建兴七年(公元229年)深秋,朔方郡临戎城外三十里的一处新建粮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是从三个方向同时烧起来的。值守的士卒发现时,堆积如山的干草垛和外围的木制仓房已陷入一片火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向存放新收荞麦、糜子的主仓。警锣凄厉地敲响,驻守此地的屯长一边组织兵卒和附近农户救火,一边派人飞马向临戎城报信。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几个黑影趁乱遁入了附近的村庄。半个时辰后,村中富户王主簿家的牛棚里,两头最健壮的耕牛突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片刻便没了气息。接着是邻家的几头羊。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晨雾中散开。
当李顺带着亲兵纵马赶到时,主粮仓虽因抢救及时未全毁,但已损失了近三成的存粮,更严重的是那场诡异的“瘟病”——事后查明是被人投了毒草汁——已毒死了七头大畜和数十只羊。
“查!给老子掘地三尺地查!”李顺脸色铁青,浓眉倒竖,声音里压着雷霆之怒。粮是朔方的命,畜是农户的胆。这手段阴毒而精准,绝非寻常盗匪或鲜卑游骑所为。
现场留下了刻意制造的马蹄印指向西北鲜卑方向,但经验丰富的斥候在更远处的河滩发现了被匆忙掩埋的汉式短靴和一小截断掉的麻绳——鲜卑人多穿皮靴,用皮绳。更有人回忆起,起火前似乎听到过几声类似夜枭的鸣叫,但朔方此季夜间已少有夜枭活动。
“是曹魏的‘掘根’贼子!”李顺一拳砸在烧焦的木柱上,木屑纷飞。他立刻下令全境戒严,盘查所有陌生面孔,同时飞鸽传书,将详情急报云中杜衡和逐鹿刘圭。
城内的张端同样焦头烂额。火灾与投毒的消息传来,本就心存疑虑的民众人心惶惶。旧日豪强散布的流言立刻有了新素材:“看吧,北人(指‘玄鼎’)守不住咱们朔方!曹魏天兵随时能来,连鲜卑人都要趁火打劫!分了田又有何用?怕是没命种到收成!”前往“民情申诉处”的人明显少了,一些分到田地的农户偷偷将地契藏起,甚至有人私下与旧主接触,想要“退回”田地。
李顺主张立即进行全城大索,宁可抓错,不可放过,并以雷霆手段镇压几个跳得最欢的豪强,以儆效尤。张端则坚持必须拿到确凿证据,依法处置,否则会寒了观望者的心,更坐实了“玄鼎”乃“暴政”的谣言。两人在临时官署内的争执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最终,一份包含着分歧、困境与急切请求指示的联署急报,以最快的速度驰往逐鹿。
几乎与此同时,汉中丞相府内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的药香。诸葛亮斜倚在榻上,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异常苍白,额头上覆着汗巾。杨仪捧着刚煎好的汤药,侍立一旁,眼中满是忧色。
“丞相,军医说了,您这是积劳成疾,心火郁结,必须静养……”杨仪的话被诸葛亮轻微的抬手打断了。
“王平、张嶷的奏报到了吗?”诸葛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到了。武都、阴平屯田已初步推行,招募羌氐三千余户,然曹魏细作活动频繁,散播谣言,少数酋长动摇。王将军已处置了几起,请求加派精通律法与羌语的官吏。”杨仪忙禀报。
诸葛亮点了点头,缓缓道:“官吏……让蒋琬从成都遴选吧。要……要通实务,耐艰苦的。”他顿了顿,气息微促,“北方……朔方有何新消息?”
杨仪迟疑了一下:“据探,朔方近日似有骚动,有粮仓失火,疑是曹魏细作所为。‘玄鼎’正全力清查。”
诸葛亮闭上了眼睛,良久,才低叹一声:“司马懿……出手了。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张明远……治新地如烹鲜,此番……怕是难熬。”他并非幸灾乐祸,而是基于对乱世治理之艰的深切认知。他同样在治理新得的武都、阴平,深知其中艰辛百倍于行军打仗。
“丞相,北边自顾不暇,是否于我西线有利?”杨仪小心地问。
诸葛亮微微摇头:“短时或可喘气……然,北疆若乱,曹魏便可腾出手……于我,长远未必是福。”他看得更远。一个稳定而强大的“玄鼎”在北边牵制曹魏,对蜀汉而言是战略屏障。一旦“玄鼎”受创收缩,曹魏的压力将重新倾注到西线。更何况,他对张明远所行的“新道”,虽不认同,却也有种复杂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理解——那都是在逆流中艰难行舟。
“告诉王平、张嶷,”诸葛亮强打起精神,“武都、阴平之治,首在安民信,次在足兵食。处置叛逆,需明正典刑,公告四方,不可滥杀。对羌氐,当抚其首,恤其众……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手帕上赫然见红。
“丞相!”杨仪大惊。
诸葛亮摆了摆手,待咳嗽平复,声音更虚弱了几分:“无妨……按此意拟令吧。还有,让李严加紧粮草督运,今冬……务必储足。”
药香氤氲,榻上人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愈发清瘦孤独。北伐大业、江山社稷、身后之事……千钧重担,压在这已是伤病缠身的躯体和灵魂上。窗外,汉中的秋风吹落黄叶,萧瑟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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