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吴邪是怎么走出这间书房的，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软飘飘的，整个人都是懵的，书房里的吊灯晃得他眼睛疼，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门口，对着里面的吴二白，非常非常诚恳地拜托了一件事。
可究竟拜托了什么，他竟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只有心脏的钝痛清晰得可怕。
吴邪走后，吴二白在书桌旁枯坐了许久，一直坐到日落西山，窗外的竹影拖得老长，落在他脸上，把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回想起吴邪临走时的样子——
那孩子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攥着门框，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恳求他：“二叔，如果你还把汪汪当自己的亲侄子，我求你……永远都不要告诉他……这些真相……我求您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吴二白闭了闭眼，回想自己当时的反应。
他似乎是很随意地点了下头，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举手之劳。
但此刻，在这寂静的书房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刺痛才缓慢而深刻地刺进他的心脏。
其实，那是他亲手捧在臂弯里长大的孩子啊……
吴妄幼时乖巧、懂事、聪颖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扬起的小脸永远是那么的热忱、满眼孺慕。
小时候跟着他在老宅住，会像个小尾巴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后，会安静地蜷在他膝头听他讲古，会用稚嫩的手模仿他写字、学他的本事。
有一年他得流感发高烧，小妄才十岁，搬个小凳子坐在床头，守了他一整夜，一会给他换冰毛巾，一会给他喂水，眼睛都没合一下，谁来劝他都不走。
后来他给吴三省收拾烂摊子，回来时脸色不好，小妄那时候才上高中，每天变着法给他讲笑话，攒了零花钱给他买糖炒栗子，就为了哄他开心。
这样好的一个孩子，谁能舍得伤害他？
可人生就是这样，老天爷永远专挑你最痛的地方下脚，一遍一遍踩踏、碾压、折磨你，不肯给一点喘息的机会。
就像一年多前巴乃的那场意外，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不动声色的模样，以为他铁石心肠，可谁又知道他在无人处攥碎了多少茶杯，咽下了多少腥甜？
在收到那封死亡通知书时，更是一夜白头。
一切都在朝着既定的路线发展，且依照他们的约定，现在似乎还远不是向吴邪揭开真相的好时机，而这个足以摧毁他认知的真相，也不该由他吴二白来摊开。
这极有可能打乱他们九门两代人、数十年苦心孤诣的谋划，可是……他还是说了。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
他只是不想让计划按照当初决定的那样走下去了……
谁养大的孩子谁心疼，小妄已经做到他能做到的所有，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现在一切都将开始，局势就要回到正轨了，本来该是什么样子，就变回什么样子去吧。
原来没生小妄的时候，这个局就是小邪的，这些担子本来就是小邪的，就让小邪自己去背负吧，也该轮到他这个哥哥来保护弟弟了。
吴二白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抬手，略显疲惫地捋了一下头发，手指能摸到频繁染发造成的干涩触感，他心里计算着时间，过两天要找贰京再染一次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暮色中摇曳的竹林被风一吹，影子摇摇晃晃落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晃动的鬼魅。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句：吴邪，有了小妄这层砝码，你能走到哪一步？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
夜深人静。
吴邪平躺着，后背陷在晒蓬松的棉絮里，白日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已经沉了下去，看不出什么，只有凑近了，才能从他眼底未消的红痕里，窥到一丝崩溃。
一旁的高伊睿正在细心地帮吴妄擦拭脸颊，灯光下，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吴邪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凑过来，用手臂圈住吴妄，半个身子虚虚地压在他身上，仰着头问：“妈，你爱汪汪吗？”
高伊睿的动作没停，腾出一只手抵在吴邪的脑门上把他推开，“别压着你弟弟。”她转身把毛巾浸入温水里，一边揉搓一边说：“我当然爱他了，也爱你。”
吴邪没松手，反而把吴妄搂得更紧，继续追问：“汪汪是不是超出你们计划的存在？”
高伊睿手上一顿，攥着毛巾轻轻拧干，水顺着布料滴回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二叔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吴邪垂下眼帘：“我只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爸还去结扎过，所以你们根本没打算要第二个孩子，对不对？”
“对。”高伊睿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隐瞒。
吴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微微滞住，搭在被子上的指尖忍不住收紧，攥住了被子的一角。
高伊睿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擦干手上的水，转身坐到床沿，侧过来面对着吴邪，眼神很认真：“但是小邪，小妄他不是超出我们计划的存在，他是一个奇迹。”
吴邪看着妈妈眼中的神采，一时有些发愣。
“小邪，你的出生让吴家和高家都满意得不得了。”高伊睿轻轻揉了揉吴邪的头发，带着安抚：“你足够聪明、足够优秀，哪哪都好，是我这个当妈的梦里都想不出来的好孩子，所以那时候我真的没想过再要一个。”
“刚查出来怀小妄的时候，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去了三次医院，换了三个医生，才接受这个结果。”
她的声音有种微微的怅然：“我知道，你爸也是，他当时的反应……说实话，挺伤人的，夫妻一场，竟然这点信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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