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夜晚，月朗星稀。
小院东南角的蔷薇已经爬得满墙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往下落。
高伊睿端着两小碟切好的水果，进到小院里。吴妄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敲了下门，听到里头的应声后推门进去。
房间角落的超大号棉垫上，卷子和四根金柱子正头挨着头、尾巴缠着尾巴地叠成一团呼呼大睡，中间不知道怎么回事鼓了一小块，黑灰色和褐色的毛蹭得满垫子都是。
听到动静，两个大脑袋同时抬起来，见进来的人是高伊睿，它们晃了晃尾巴，就又把脑袋往对方身上一埋，继续蜷着脑袋打盹。
“妈。”吴妄从书桌后抬头，摘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
高伊睿“嗯”了一声，先把那盘切得块头更大的水果放到两只大狗面前，还摸了把它们软乎乎的背毛，然后走到书桌边，把果盘放到吴妄摊开的讲义旁边，帮他把卷边的书页压平：“别学得太晚了，伤眼睛。吃点雪梨，润润嗓子。”
哪怕吴妄呼吸道的老毛病已经痊愈了，连医生都说没有问题，高伊睿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总会下意识地担心，隔三差五就要炖些润肺的汤水给吴妄喝，或者像现在这样，督促他多吃些水果。
两只大狗也支棱着脑袋吭哧吭哧啃水果，身后一个小巧的影子跃跃欲试。
“好，谢谢妈。”吴妄叉了一块雪梨送进嘴里，清甜多汁。
“妈，你坐。”
高伊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视线扫过桌上摊开的讲义和典籍，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蓝色的笔记，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又多翻了厚厚一摞。
“学的怎么样？考试有信心吗？”
吴妄咬着梨笑：“妈，离考试还有五个月呢，我书都没看完，现在说也太早了。”
“那也没事，你肯定行！”高伊睿一脸骄傲。不说其他，单单学业，她对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有种盲目的自信。
吴妄眼睫弯了弯，含着笑继续吃梨。
高伊睿抚了抚吴妄的发顶，手指顺着他的发尾往下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走这条路，妈妈真是放心多了。当初选专业的时候，我就说不错，以后当个律师，少往你二叔那凑，还安稳些。”
“安稳”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珍重。
是啊，安稳。这大概是天下所有母亲对自己孩子最朴素也最深切的期盼了，尤其是对于经历过情绪大起大落、又深知背后有多危险的高伊睿来说，“安稳”二字，更是重如千钧。
半个月前，吴妄从上海回来，她还在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着该怎么劝小儿子，以后别再接触那些光怪陆离的事情。谁承想，吴妄自己主动提出来，说想静下心，好好准备律考。
自那以后，他真的就一直待在家里，除了必要的活动外，几乎不出门，整天都在看书，连老二的亭馆都很少去了，以前常在这边晃悠的伙计也少有露面。这让高伊睿的心踏实了许多。
只是……她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担忧道：“就是不知道你哥什么时候回来。”她叹了口气：“原先说是开春就回来，现在眼瞅着都要入夏了，也没个消息。”
吴妄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咽下嘴里的梨肉，拍了拍妈妈的手背：“就快了，妈。哥做事一向有分寸，事情办完就会赶回来的，您别太担心。”
高伊睿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吴邪的去向和行动，她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其中涉及的凶险和身不由己，追问无益，她也只能将担忧压在心底，这是她十几年前就明白的道理。
她转而换了个话题，跟吴妄聊起他奶奶的近况，说老太太最近总说膝盖发沉，打算过两天就带着老人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连血压血糖的细节都掰着手指头跟他数。
这事吴妄也知道，他一周前就跟奶奶提议过去医院了，可奶奶压根不听他的。
“早该去了，奶奶年纪大了，应该定期检查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要不咱们一起去吧，全家都检查，您跟爸爸、二叔也该好好查查了，图个安心嘛。”
“行，听你的。”
又聊了几分钟家里的琐事后，高伊睿也叉了一块雪梨吃，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视着房间。与半个月前相比，这里明显多出了一些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随意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外套，书架上挂着的小圆墨镜，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吴妄常用的须后水味道。
她用一种闲聊家常似的口吻，随口问了一句：“欸，对了，你那个……瞎子朋友，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一直住在你这儿，都不怎么出门的。”
吴妄捏着银叉的手指一紧，银叉嗑在瓷盘边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他连忙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语气尽量装得平淡自然：“哦，他啊。我雇了他帮我办点事，现在事还没办完，他没地方落脚，就先留在我这儿了。”
“是吗？”高伊睿挑了挑眉，抬手把吴妄下意识捏得死紧的银叉抽了出来，搁在果盘上，随后微微倾身，促狭地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不是因为喜欢你，才赖在这儿不肯走的？”
“咣当——！”
吴妄的手一抖，险些把瓷盘给打翻了。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果盘，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妈……你、你……”他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高伊睿看着儿子窘迫又慌张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桌上溅到的汁水，调侃道：“这些事还能瞒得了我？”
“就他那点小心思，一天天在你跟前晃悠，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走两步手就得搭你身上，就是‘真瞎子’来了，也该看出来了。”
见吴妄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高伊睿又凑近了一点：“儿子，你跟妈说，你俩……都发展到哪一步了？”
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和年轻时候跟小姐妹凑在一起八卦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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