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宁姐挑了几件压箱底的、几件小的，都是没怎么沾过土的东西，成色还不错，拢共算下来也就占了总价值的两成，没多拿。”
笔记本屏幕的冷光落在吴妄指尖转着的钢笔上。
视频窗口里，阿虎手拿着一份清单，正在汇报岷庄王墓后续处理的情况，背景还能听见一些伙计搬货时的轻响。
“其余的，已经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条件进行分配了。”
阿虎翻到清单的下一页，将各家分得的明器和大致估价简洁地念了一遍，最后笑道：“九门几家来搭伙的，李家这次占了大头，说起来他们损失也最惨重，折了好些个伙计，多拿的那部分也算是补了缺口。”
吴妄点了点头，脑子里闪过李宸那双含笑的吊梢眼。
“……现在墓里能动的东西基本都清空了，连炼丹室那几个一人高的鼎，我们都拆成零件裹着棉絮全搬出来了。除了那个古怪的黑池子，实在弄不明白也动不了，别的就没什么遗漏了。”
提到“黑池”时，阿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显然那东西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嗯。”吴妄应了一声，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虚空处，指尖转着的钢笔停了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书房里一时只有咔哧咔哧的咀嚼声。
屏幕那端的阿虎疑惑地侧了下耳朵，却没出声，静等着吴妄的下一步指示。
吴妄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垂眼看向屏幕，问他：“底下跟着进墓的伙计，现在都怎么说？”利益分配给各家是大局，但跟着他下地、冒了生命风险的这些人，他们的想法和得失，更重要。
“二少放心，”阿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这次能下地的都是信的过、也真心愿意跟着你干的弟兄，大家知道规矩，对明器没什么歪心思。”
“至于那些留守营地的，死了的几个伙计，慰问金已经按最高标准的双倍送到他们家里了，后续的安置也会跟上。受伤的那几个，医药费全报了不说，额外的补偿也都打到他们账户上了。弟兄们私下聊过，对此的处理都没有异议。”
听到“没什么异议”，吴妄脸上却并未露出轻松的神色。他手上的钢笔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不管怎么说，这次下斗明面上的份额太少了，说到底还是吃了亏的。”
他作为筷子头，为了得到“神药”，许诺出去了八成的利益，这损失的，自然就是底下这些提着脑袋干活的伙计们应得的份额。人家把命交给他，却得不到相应的回报，事不能这么干。
“这样，你们留的那两成明器，别往我这边送了，直接发下去给弟兄们。同样按功劳和损失分，务必做到公平，让大家心里都有个数。”
吴妄顿了顿，补充道：“如果折算下来价值还不够让大家满意，或者有人更想要现钱，就从我私人的库房里再调几件东西出来，补足差价。”
“总之，不能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这就等于把原本要上交或入库的最好的那部分，全都反馈给了底下的人，这种做法在行里可不多见。
阿虎在屏幕那头听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二少，这他们可得乐开花了。是吧？弟兄们——？”他向后扬声喊了一句，背景音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哦呼！谢谢二少，二少万岁！！！”
吴妄笑了笑，“你们几个领头的也一样，挑几件合眼缘的，别空着手。”他说着，似乎想起什么，目光微动：“我记得……你不是挺喜欢我那只磁州窑的白地黑花草叶纹小罐的吗？”
阿虎闻言，眼睛一下就瞪大了。
那是件元代的小罐，釉色莹润，黑彩绘的草叶特别有意思，他好几年前陪二少去清点库房的时候见过一次，当时确实没忍住多看了几眼，还偷偷打听同款来着，没想到……二少居然一直都记得！他心里顿时暖洋洋的。
吴妄的声音打断他的怔忡：“自己去库房拿吧，钥匙和手续找建军去办。”
“真的？谢谢二少！”阿虎忙不迭地道谢，笑容咧得很大。
吴妄见状，嘴角勾了点淡笑，又补了句：“我库房架子最下层，应该有只刻着黄武元年的青铜弩机，机括保存得还不错，你找出来，拿去给江子算吧，就说是我给的额外报酬。”
人家还是个学生，年纪轻轻就过来给他卖命了，那点“人头费”肯定是不够的，还是送个切合兴趣又有价值的小东西过去给他玩玩好了。
“好的，明白。”
“嗯，其他你们看着挑。”
接着，两人又聊了一些亭馆的事，把最近的情况都捋顺了才结束了这次的视频通话。
笔记本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吴妄的倒影，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想起之前妈妈满是欣慰的眼神——她以为自己的小儿子是真的要金盆洗手，彻底远离那些危险又见不得光的行当，踏踏实实地去考个律师证，过上一种站在阳光下的安稳生活了。
可他不是。
所谓的备考，固然有一部分是真实的规划，但更多的，只是一个暂避风头的幌子而已。实际上他和阿虎这些伙计的联系从来没有中断过，二叔偶尔也会把一些业务通过邮件发给他处理。
所以即使他人在老宅，外面的风风雨雨依然能通过自己的渠道了如指掌。
只能说辜负妈妈的期待了……吴妄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条路，从他出生在吴家起，就注定了难以脱离，他哥也一样。律师的身份……将来或许能成为一层不错的保护色，但绝不会是重点。
正当他沉浸在这点复杂的心绪中时——
“咣当——咣当——”
东西砸到地上的声音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也搅散了吴妄的思绪。他回过神，条件反射似的用脚蹬了下地面，椅子就势滑到了书桌侧面。
那张新添的小桌上铺了一块吸水的软垫，上边摆着一只浅口的塑料碗、一个滚珠饮水器，以及一小把紫花苜蓿干草?。
而此刻，那只本应该立在桌面上的塑料小碗，已经底朝天地掉在了地上，里面的兔粮洒了一地。
吴妄似乎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便弯下腰，熟练地把兔粮一颗颗捡回碗里，再把小碗重新放回桌子上。
那里，一只灰色的小兔子安详地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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