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镜渊初现
幽魂堡，深藏于范阳地底百丈。
这里并非砖石垒砌，而是由天然的巨大溶洞改造而成。四壁并非岩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冰冷光滑的奇异材质，仿佛亿万年的玄冰，又似凝固的月光。行走其间，能模糊看到墙壁另一侧摇曳的人影与流动的幽光，虚实难辨，故得名“镜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硝石与硫磺的刺鼻，混合着某种檀香的清冷，更深层处，则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战场尸骸的腐朽气息。无数盏青铜长明灯嵌在墙壁内，灯火却不是常见的暖黄，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曼丽蜷缩在分配给她的狭窄石室里，身上裹着粗糙的麻布衣衫，取代了曾经的绫罗绸缎。她面前立着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镜面却映不出她完整的容颜，只有扭曲、晃动的光影，偶尔闪过她苍白面容的碎片，或是她左眼中那簇幽然跳动的、非人的火焰。
三个月。
铜镜旁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划痕，整整九十道。这是她被困在这座地下坟墓的日子。
九十天前，她还是兵部侍郎曼青的幼女，待字闺中，指尖抚过的是锦瑟瑶琴，鼻尖萦绕的是熏香墨韵。她记得窗外的海棠，记得侍女们清脆的笑语，更记得那个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那个温润少年赠她的鎏金步摇上，折射出令人心动的光芒。
然后，安禄山的铁蹄踏碎了长安的繁华。父亲因拒绝投降，被当众斩首。她与其他官眷一同被掳，命运本该是充作营妓，或辗转贩卖。
是李泌，在那个血与火的夜晚，如幽灵般出现。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落难贵女，更像是在审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说……一个合适的“容器”。
再然后，便是无法形容的痛苦与混沌。冰冷的药剂被灌入喉咙，灼热的符文烙上肌肤，耳边是无数怨魂的尖啸，身体里仿佛被强行塞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撕裂又重组，冰冷与狂躁交替主宰她的神经。
等她再次恢复清醒的意识，便已在这镜渊之中。左眼能看见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将死之人身上摇曳的魂火，幽魂飘荡时留下的淡蓝轨迹，甚至墙壁之后那些扭曲、痛苦的灵体。
她成了怪物，一个被囚禁在地底，与幽灵为伍的怪物。
“咳……”一声轻咳在石室外响起。
曼丽猛地回头，眼中厉色一闪而逝，随即又被强行压下。是李泌。他总能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融入了这片幽蓝的光影。
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在这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手中托着一个玉盘，盘中之物让曼丽胃部一阵翻搅——那是半截焦黑干枯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是指骨的形状，表面却覆盖着一层类似岩石的质感，散发着浓烈的土腥与死寂之气。
“吃下它。”李泌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在吩咐她喝下一杯清水，“僵尸冢深处掘出的千年尸丹，能暂时压制你体内躁动的狼毒。”
狼毒。曼丽想起七天前那次失控，手臂上骤然暴涨的灰毛，喉间压抑不住的、想要撕咬猎物的低吼。那是“狼人穴”本源力量带来的副作用，每逢月圆前后，便蠢蠢欲动。
她看着那截焦黑的指骨，胃里翻腾得更厉害。曾经的她，连膳食凉了一些都要蹙眉。可现在……
她没有选择。
曼丽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拿起那截指骨。触手冰冷、坚硬，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粗糙感。她闭上眼，努力屏蔽掉所有感官，将其塞入口中。
没有预想中的恶臭，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类似焚烧过的泥土味道。指骨异常坚硬，她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才用牙齿将其咬碎。嘎嘣的碎裂声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刺耳。碎屑划过喉咙，带来细微的痛感，随即化作一股沉重、阴寒的能量，沉入她的丹田，如同给即将喷发的火山覆盖上一层厚厚的冰盖。左眼中那灼热的魂火似乎也平息了些许。
就在她努力适应体内冰火交织的怪异感觉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吮吸声，混合着某种满足的叹息，透过厚厚的墙壁，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是隔壁“血族殿”方向。那些优雅而残忍的吸血鬼，正在“用餐”——享用的大概率是昨日刚从战场上捕获的叛军俘虏。
曼丽的身体瞬间僵硬，刚刚压下的呕吐感再次涌上。她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苍白的指尖优雅地捏着高脚杯，里面盛满了粘稠的猩红液体，唇边可能还沾着一丝鲜红，带着餍足而残忍的微笑。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墙壁上那些刻痕。第九十道划痕旁边，有一道更深、更凌乱的刻痕，与其他规整的划痕格格不入。
那是父亲曼青被安禄山斩首的日子。她用自己的血，混合着眼泪，刻下了那道印记。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压过了恶心，压过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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