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安夜行
李泌的临时丹房内，药石与陈旧卷轴的气息混杂。他背对曼丽，目光落在一幅悬于墙上的巨大长安城坊图上，手指精确地点在崇仁坊东南隅的一处宅邸。
“史朝义的特使，阿史那承庆，”李泌的声音不带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三日前抵京，明面上是为史思明传递军情，实则……”
他顿了顿，指尖在坊图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无形的刻痕。
“其身已遭‘天魔种’深度侵蚀。每日需饮活人心头热血三升，方能维持人形不溃。其所居宅邸，已成人间炼狱。”
曼丽静立在下首，一身便于夜行的玄色劲装，将她纤细的身形勾勒出来，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这双眼睛左瞳幽蓝，右瞳墨黑，映照着跳动的烛火，看不出情绪。体内四种力量在服下李泌新赐的“清心丹”后，暂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如同冰封的火山。
“你的任务，潜入宅邸，确认其魔化程度，若有机会……”李泌终于转过身，眼神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取其心脏核心带回。记住，是心脏核心，而非普通心脏。”
他没有说“务必成功”，也没有说“失败的下场”，但无形的压力已然弥漫开来。
“为何是我？”曼丽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沉默而略带沙哑，“军中高手如云，或遣僵尸力士，或派幽魂潜行，岂不更稳妥？”
李泌拂尘轻摆，走到丹炉旁，炉火将他素白的道袍染上一层暖色，却驱不散他周身的清冷。
“僵尸戾气过重，未入坊门即会被魔气感应；幽魂虚体，近不得至阳至秽之物。狼人与血族，心性不稳，易受天魔气息蛊惑反噬。”他语气平淡，像在分析药材习性，“唯你，身具四族本源，阴阳虚实皆备，可抵消毒秽，是唯一能靠近并准确判断其核心所在的人选。”
他递过一枚龙眼大小、触手冰凉的玉符，符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心一点朱砂鲜红欲滴。
“隐匿符，可助你避开寻常岗哨与低阶魔物感知。但靠近阿史那承庆十丈之内，效力大减，需靠你自己。”李泌的目光似乎穿透黑纱，直视她的灵魂，“此行，亦是验证你能否掌控自身力量的试炼。记住，你是猎人，而非被猎杀的野兽。控制你的本能，运用你的力量。”
曼丽接过玉符，冰冷的触感让她指尖微缩。她沉默地行了一礼，转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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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长安，早已不复昔日“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的盛景。宵禁的鼓声早已敲过，坊门紧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里坊间回荡，带着一种死气沉板的疲惫。
偶尔有巡逻的叛军小队举着火把走过，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火光映照下，他们的影子扭曲拉长，仿佛潜行的鬼魅。
曼丽如一道轻烟，在屋檐与巷道阴影间穿梭。隐匿符散发出微弱的波动，扭曲了她周身的光线，让她与黑暗完美融合。她左眼中的魂火视野里，寻常士兵的魂火是黯淡的橘黄色，而一些隐藏在暗处的暗哨，魂火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黑，那是被魔气轻微侵染的迹象。
越靠近崇仁坊，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就越发明显。不是血腥，而是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腐败与某种异香的味道。坊墙高大，但对于能短暂虚化穿墙的曼丽而言，并非障碍。
阿史那承庆的宅邸位于崇仁坊深处，朱门高墙，门前却无人守卫，只有两盏惨白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门楣上狰狞的兽头辅首。
曼丽没有走正门。她绕到宅邸侧后方，选了一处围墙，身体微微波动，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下一刻已出现在围墙之内。
落脚处是一片荒芜的花园。假山倾颓，池水干涸发黑，草木枯萎，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味几乎凝成实质。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无处不在的死寂，连夏夜应有的虫鸣都彻底消失。
她左眼中的魂火视野骤然变得活跃起来！无数淡薄、扭曲、充满痛苦的人形光影在庭院中无意识地飘荡——那是被虐杀至此的仆役、婢女残留的怨念，尚未完全消散，也无法离开。它们感应到曼丽身上某种同源的气息，畏缩地避开，却又本能地萦绕在周围。
曼丽屏住呼吸，压制住体内因感应到大量怨魂而微微躁动的幽魂本源。她循着那股最浓烈、最污秽的魔气来源，向宅邸深处潜行。
穿过几重院落，景象愈发骇人。廊下、庭中，随处可见暗褐色的血迹，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疑似人体组织的残渣。一些房间的门窗缝隙里，渗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压抑的、非人的低吼。
她终于抵达主宅。那是一栋二层小楼，灯火通明，却散发着最浓烈的魔气。楼外空旷的庭院中，倒着几具干瘪的尸体，皆是被掏空了心脏，面目扭曲，仿佛在极度恐惧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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