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子在希望基金女工宿舍的第三个夜晚，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假寐的脸上。
外面传来的，不是她熟悉的东京小调，也不是武汉街头的市井喧哗，而是女工们低低哼唱的《夜空中最亮的星》。
这歌声，像无形的丝线，日夜缠绕着她。她脑海中反复浮现白天在制皂工坊的情景——王嫂子手把手教她熬制皂基，那粗糙温暖的手掌；
李嫂偷偷把多出的一个窝头塞给她时，那腼腆的笑容。
这些细碎的温情，与她怀中那把淬毒匕首的冰冷，形成了令人煎熬的对比。
然而，帝国军人的训练最终压过了刹那的动摇。武汉传来消息，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杀死贾玉振，原本的暗杀计划变得仓促而行。
子时刚过，她如鬼魅般翻身下床，换上夜行衣，匕首贴身藏好。
她避开老兵们固定的巡逻点，利用冯四爷手下换岗的间隙，如同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向那座亮着昏黄灯光的阁楼。
阁楼内，贾玉振正在修改《平民千字文》的文稿，苏婉清在一旁整理各地来信。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时候不早了，婉清，你去歇息吧。”贾玉振揉了揉眉心。
苏婉清摇头，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玉振，我总觉得心神不宁，那个叫小娟的姑娘……”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瓦片被轻轻碰了一下。
一直在楼下阴影里假寐的李瞎子，独耳微动，猛地睁开独眼。
他并非全瞎，残存的左眼在黑暗中视物如常。他看到了那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沿着外墙的阴影，敏捷地逼近阁楼窗户。
他没有声张，而是学着布谷鸟叫，发出了预定的警示信号。
瞬间，整个七星岗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孙德胜独臂持着砍刀，从门房里闪出；
冯四爷安排在各个角落的江湖汉子，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连卖烟的老李，也从烟摊下抽出了隐藏的短棍。
千代子刚用匕首撬开窗栓，一股劲风便从侧面袭来。
冯四爷手下的得力干将，绰号“穿山甲”的汉子，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已然扫到。
千代子反应极快，矮身躲过，手中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小腿。
“穿山甲”冷哼一声，变招奇快，化腿为膝，硬碰硬地撞向匕首侧面的同时，蒲扇般的大手抓向她的肩胛。
楼下传来的打斗声让阁楼内的两人骤然起身。
苏婉清下意识地挡在贾玉振身前。
贾玉振却异常镇定，他推开窗户，向下望去。
只见月光下，数条人影已战作一团。
千代子身形灵动，匕首泛着蓝汪汪的幽光，招招致命。
但冯四爷的手下显然更熟悉地形，配合默契，将其死死缠住。
孙德胜虽只剩一臂，却凭借丰富的搏杀经验，在外围指挥若定，封堵着她的突围路线。
“留活口！”贾玉振朝楼下喊道。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街角暗处，另一个一直潜伏的黑影——千代子的接应者，见行动败露，猛地抬手，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窗口的贾玉振！
这一下变故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先生小心！”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原本在楼下指挥的孙德胜，不知何时已扑至窗下，用他仅存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住了那支冷箭！
弩箭深深嵌入他的右胸，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却如山岳般未曾倒下，独目怒视着暗处。
“孙大哥！”贾玉振惊呼。
这舍身挡箭的一幕，让激战中的千代子动作一滞。“穿山甲”抓住破绽，一记重手击在她持匕首的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其他汉子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住。街角的接应者见大势已去，转身欲逃，却被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李瞎子”一棍扫倒。
冯四爷闻讯赶来，看着被押到院中的千代子和她的同伙，脸色铁青。“说！谁派你们来的！”
千代子昂着头，嘴角溢血，眼神却充满桀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贾玉振快步下楼，冲到孙德胜身边。老兵的伤势极重，弩箭靠近心脉，鲜血汩汩涌出。
“先生……没事……就好……”孙德胜咧嘴想笑，却咳出一口血沫。
“别说话！郎中！快请郎中！”贾玉振紧紧按住他的伤口，声音带着颤抖。
这个为他，为无数人带来希望的先生，此刻眼中满是痛惜与愤怒。
他看着被俘的千代子，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可以杀我贾玉振一人，但你们杀不绝这四万万人心中的火种！今日我若死，明日会有千万个‘贾玉振’站起来！”
千代子在他的逼视下，第一次低下了头。
她想起了工坊里的温暖，想起了那首歌，想起了孙德奋不顾身的身影。
作为工具被培养的她，内心某个地方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军统的徐远帆很快带人赶到，接管了俘虏和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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