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晋中的天高了起来，云絮拉得又薄又长，但风里已带了锋利的寒意。
晋祠的古柏开始落叶，黄褐色的针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某种不安的私语。
这不安，在358团一营营长钱守业的心里，发酵得尤为剧烈。
钱守业靠在自家营部那张不知从哪个富户家搬来的、椅背雕着花的太师椅里，跷着二郎腿，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营部比团部那破屋子阔气不少：地上铺着半旧的羊毛毯（据说是“缴获”的），桌上摆着细瓷茶具，墙角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博古架，搁着几件真假难辨的瓶罐。
窗帘拉着，挡住了外面操场上士兵们嘶哑的操练声。
他手里捏着周世安上次“巡视”后，私下派人送来的两条“哈德门”香烟，没有封条，显然是黑市来的俏货。
烟盒在他指尖转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理想主义？哼。”钱守业从鼻子里嗤出一声，是对着坐在下首的心腹、一连连长刁德一说的，“楚明峰那套，也就骗骗孙铭那种一根筋的武夫，还有陈大勇那种炮筒子。
这世道，讲理想？讲未来？顶个屁用！”
刁德一瘦长脸，眼神活络，惯会察言观色，闻言立刻附和：“营座高见。什么‘不做帕万’，什么‘自力更生’，尽是虚的。
当兵的，手里有枪，兜里有钱，身后有靠山，这才是实在的。
楚团长折腾这大半年，弟兄们多吃几口菜叶子，多修好几杆破枪，有啥用？
能挡鬼子飞机大炮？能换来真金白银？”
钱守业把烟盒往桌上一拍：“说得对！他楚明峰有背景，保定系的，听说上面还有人看着。
他玩这套‘清廉救国’的把戏，说不定是攒资历、搏名声呢！
咱们呢？咱们原先是跟阎长官的，现在是后娘养的！
不自己捞点实在的，等仗打完，喝西北风去？”
他对周世安的拉拢，心态复杂。
一方面，他瞧不上这些搞党务、玩阴招的“特务”，觉得他们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
但另一方面，周世安代表的是重庆那边“正统”的监视力量，能量不小，得罪不起。
而且，周世安出手大方，暗示的“前程”也诱人——关键是，周世安似乎对楚明峰那套很不感冒。
敌人的敌人，或许就是朋友？
所以他对周世安是半推半就。
送来的烟酒照收，透露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比如三营训练抓得紧，士气似乎不错），但核心的东西，比如楚明峰私下可能在看“禁书”，比如学习小组的蛛丝马迹，他隐约有所察觉，却还没想好要不要当筹码抛出去。他在待价而沽。
“姓周的也不是好东西。”钱守业吐了口烟圈，眯着眼，“拿咱们当枪使呢。不过嘛……互相利用罢了。德一，城里‘泰丰号’的刘掌柜，最近是不是又捎信来了？”
刁德一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捎了。说是有批‘紧俏货’，想请营座您帮忙‘疏通一下’晋祠到古交的卡子。老价钱，再加三成。”
钱守业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警惕起来：“什么货？查清楚了没？别他妈是违禁的，把咱们自己装进去。”
“刘掌柜嘴紧，但暗示……可能是西药，还有‘黄货’。”
刁德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估计跟河那边有点关系。”河那边，指的是日占区。
钱守业手指敲着桌面，哒哒作响。
倒卖物资，尤其是药品和贵金属，是掉脑袋的勾当，但利润也高得吓人。
他以前也干过几票小的，搭的都是本地地头蛇的线。
这个刘掌柜，路子似乎更野，背景也更复杂。
风险与诱惑，在他心里反复拉扯。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钱守业换了身便装，带着同样换了装的刁德一，悄悄溜出军营，进了太原城。
城里比晋祠那边“繁华”些，至少晚上还有些灯火。
但那种繁华是畸形的、带着脓疮的。
酒楼里传出猜拳行令和妓女的浪笑，当铺和烟馆生意兴隆，街上不时有歪戴帽子的侦缉队和眼神阴鸷的便衣晃过。
“泰丰号”表面上是个经营土产山货的商行，门脸不大，后院却深。
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面团团的脸，见人三分笑，眼睛却像两粒浸在油里的黑豆，滴溜溜转。
他把钱守业二人引到后院一间密室，门窗紧闭，桌上已摆了几碟精细小菜和一壶烫好的汾酒。
寒暄几句，酒过三巡，刘掌柜屏退了伺候的伙计，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低声道：“钱营长，今日请您来，不止是为那批货的事。
有位朋友，久仰钱营长大名，想跟您交个底，谈笔更大的买卖。”
钱守业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朋友？多大的买卖？”
密室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走进来一个人。
三十多岁年纪，穿着质地考究的藏青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斯文，举止从容，像个大学教授或银行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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