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希望基金小院的门被拍响了。
不是礼貌的敲门，是急促、蛮横的拍打，木板门在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贾玉振刚洗漱完，苏婉清还在灶间生火，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来了。”贾玉振擦干手，走到院门前。
门开，外面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员。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同样中山装，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那是军人的眼神。
“贾玉振先生？”中年人开口，声音平和，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腔。
“是我。您是？”
“市文化审查委员会特别顾问，姓陈。”中年人递过证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印章，“奉上峰指示，对近期拟对外发表的文稿进行例行审查。
听闻贾先生今日要与外国记者会面，有稿件需提交，特来提前核验。”
贾玉振心中了然。军统的人，换了个马甲。
“陈顾问，”他侧身让开，“请进。只是稿件还在修改，恐怕……”
“无妨，我们可以等。”陈顾问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晾晒的棉布、堆放的竹筒、还有那几个缩在墙角不敢动的“听风者”孩子，“贾先生这里，倒是简朴。”
那两个年轻人在院门口一站，像两尊门神。
苏婉清从灶间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陈顾问看了她一眼：“这位是？”
“内人苏婉清。”贾玉振说。
“苏女士也在协助文稿工作？”
“她帮我誊抄。”贾玉振转身往堂屋走，“稿件在屋里，陈顾问请。”
堂屋桌上，摊着昨晚写好的《战后世界蓝图》第一章手稿，约三千字。墨迹已干，但修改的痕迹还在——有些句子划掉重写，有些段落旁加了批注。
陈顾问坐下，拿起稿纸。他没急着看，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副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两个年轻人守在门口，目光锁定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凝滞。
贾玉振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苏婉清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陈顾问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是职业性的淡漠，但看了几段后，眉头微微皱起。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有时会往回翻，反复看某一段落。
堂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二十分钟后，陈顾问抬起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向贾玉振，眼神复杂：“贾先生，这篇文章……很有意思。”
“陈顾问指教。”
“你预测美国将成为战后世界霸主，美元将取代英镑成为国际货币。”陈顾问的手指在稿纸上敲了敲，“依据是什么？”
“工业产能、地理优势、金融体系。”贾玉振平静回答，“这些在文章里有简要分析。如果陈顾问需要，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数据来源——大部分来自美国《华尔街日报》《时代》周刊等公开出版物。”
“你赞美美国的富足——‘每家都有汽车、冰箱，孩子喝不完的牛奶’。”陈顾问顿了顿，“这是否……有长他人志气之嫌？”
贾玉振笑了：“陈顾问，我写的是预言，不是现状。况且，赞美一个盟友的强大，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中美现在是并肩作战的友邦。”
陈顾问沉默。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但奇怪的是，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地方——通篇都是对美国战后地位的乐观预测，对美元体系的推崇，对美式生活方式的赞美。甚至有几段，简直像是美国国务院的宣传稿。
“贾先生，”他终于放下稿子，“这篇文章……和你之前的文风不太一样。”
“陈顾问是说，不够批判？”贾玉振问。
“不，是太……”陈顾问斟酌用词，“太正面了。正面得……让人意外。”
“那陈顾问认为，我应该写什么？”贾玉振端起茶杯，“写美国必败？写美元将崩溃？那才是‘有损友邦感情’吧？”
陈顾问被噎住了。
他重新看稿，逐字逐句地审。两个年轻人中的一人看了眼怀表，低声说：“顾问，已经四十分钟了。”
陈顾问抬手示意他闭嘴。
又过了二十分钟。
他终于放下稿子，摘下手套：“贾先生，稿件……没有问题。可以对外发表。”
贾玉振起身：“那辛苦陈顾问了。”
“不过，”陈顾问也站起来，目光锐利，“今日与记者会谈时，还请贾先生注意言论尺度。有些话，写在纸上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我明白。”贾玉振送他到门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我懂。更何况是友邦记者。”
陈顾问深深看了他一眼，带人离开。
脚步声远去。
苏婉清长舒一口气，腿一软，扶着桌子才站稳：“玉振，他们……”
“他们没看懂。”贾玉振重新拿起那份手稿，指尖抚过纸面，“或者说，他们看懂了表面，没看懂下面埋的东西。”
“埋了什么？”
贾玉振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段：
“然而，任何帝国的崛起都非毫无代价。当黄金与枪炮成为双翼，飞翔的方向便不再由善良决定。美国人民将迎来的，或许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富足时代，但也是一个灵魂需要重新寻找锚点的时代。”
“这是……”苏婉清念着。
“钩子。”贾玉振笑了，“给玛丽看的钩子。军统的人只看到‘富足时代’，没看到‘灵魂需要锚点’。他们以为我在拍马屁，其实我在埋炸药。”
院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贾玉振看了眼怀表：八点二十。离与玛丽约定的九点，还有四十分钟。
“走吧。”他把稿子装进牛皮纸袋，“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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