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晚上,纽约,菲利普的公寓
菲利普坐在打字机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稿纸上只打了一行标题:《当我们只想要罐头,就会忘记追问厨房》。
桌角放着妻子送来的晚餐——三明治和咖啡,已经凉了。
窗外是纽约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夜色中依稀可见。
战争让这座城市学会了灯火管制,但今晚月光很好,楼影幢幢。
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
下午从酒吧回来后,他睡了一觉,醒来时头痛欲裂。
但那个念头更清晰了:贾玉振在退缩。或者说,在伪装。
菲利普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美国社会的隐性控制》——他正在写的书稿。翻开第一章,他写了这么一段:
“福利不是礼物的馈赠,而是权力的延伸。当你伸出手接受救济,你同时交出了部分自主权:你同意被定义、被分类、被纳入管理系统。
这是现代社会最精巧的统治术——用面包换取自由。”
这段话,和贾玉振狱中推演的那句“福利制度的本质是社会控制”,如出一辙。
他们是同类。至少菲利普这么认为。
所以他才失望。
因为同类不应该妥协。
打字机旁的电话响了。
菲利普接起来,是丹尼。
“看到你的新专栏清样了。”丹尼说,“编辑部有分歧。老杰克逊说你‘对盟友作家太苛刻’,战时应该团结。但我支持你发。”
“谢谢。”菲利普说。
“不过……”丹尼顿了顿,“有件事你得知道。我听说,白宫那边对贾玉振的文章也有意见。”
“什么意见?”
“不是不满意他写得太温和,是不满意他……可能写得太温和了。”
菲利普皱眉:“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在OWI(战时新闻处)工作的朋友说的。”丹尼压低声音,“总统先生读过贾玉振狱中推演的片段,很欣赏他的洞察力。但这次的小说,总统觉得……不够劲儿。好像该说的没说透。”
菲利普愣住了。
他本以为,官方会希望文章越温和越好,越正面越好。怎么……
“总统说,”丹尼继续道,“战时需要希望,但战后需要清醒。如果我们现在只听好听的,等到仗打完了,问题一堆堆冒出来,就来不及了。”
菲利普慢慢坐下,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所以……”他喃喃道,“总统和我想的一样?”
“可能比你更远。”丹尼说,“总统要考虑的是整个国家战后的路。他需要有人提前把问题指出来,哪怕只是悄悄地指。”
电话那头传来丹尼翻纸的声音:“对了,还有个消息。重庆那边,美国大使馆正在和国民政府交涉,希望能让贾玉振的稿件……绕过当地审查,直接由美方处理。”
“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能写得更直接。”丹尼说,“当然,官方理由是‘保障盟国作家创作自由,更好地为反法西斯宣传服务’。”
菲利普笑了,笑声有点苦:“所以,我们这边有人嫌他不够尖锐,想帮他摆脱束缚;重庆那边有人嫌他可能太尖锐,想加强审查。他倒成了香饽饽。”
“也是烫手山芋。”丹尼说,“不说了,我得去开编前会。你那专栏,我尽力保。但你得答应我,别写得太冲,毕竟现在是战争时期。”
挂了电话,菲利普坐在黑暗里,只有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错怪贾玉振了。
也许那不是退缩,是另一种坚持——在夹缝中寻找说话的可能。就像在岩石间生长的草,不能笔直向上,就曲折迂回,但总要见到阳光。
他重新坐回打字机前,把之前那张只打了标题的稿纸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换上新纸。
这次,他打下的标题是:
《在希望与真相之间:一个中国作家的钢丝绳》
他打算这样写:不谈文章本身的好坏,谈谈作者所处的困境,谈谈在战争、审查、国家利益的多重压力下,一个知识分子如何保持思考和表达的可能。
这也许,才是他现在最该写的。
窗外的月亮升高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打字机上,键盘泛着微光。
菲利普开始打字。
“咔嗒、咔嗒、咔嗒……”
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像心跳,也像某种固执的叩问。
重庆,深夜,希望基金小院
贾玉振坐在书桌前,油灯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圈。
窗外有蛙鸣,有远处的狗吠,还有巡逻队经过时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规律,沉重,像钟摆。
桌上摊着几封信。
一封是玛丽转来的,来自《纽约客》编辑部,委婉地询问“是否有更深入剖析战后社会问题的写作计划”。
一封是重庆文化委员会的通知,提醒他“下一章节需提前三日送审,以便及时指导”。
还有一封没有署名,从门缝塞进来的,只有一行字:
“先生之笔,当为剑,不为簪。”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三封信叠在一起,凑近油灯,点燃。
火焰腾起,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苏婉清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还没睡?”
“快了。”贾玉振接过汤碗,热气扑在脸上,“今天胡风来了,说沙坪坝几位教授对我的文章有争论。”
“正常。”苏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文章写了,就是给人评的。”
“有人觉得我写软了。”贾玉振喝了口汤,是青菜豆腐汤,清淡,但暖胃,“说我不如狱中推演时锋利。”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呢?”
贾玉振放下碗,走到窗边。夜色浓重,但远处山坡上有几点火光——是贫民窟的窝棚,那些难民连油灯都点不起,烧柴火照明。
“婉清,你看那些光。”他轻声说,“很暗,是不是?但在黑夜里,有一点光,就能让人找到路。”
他转身:“我的文章也是这样。不能太刺眼,刺眼的光会被掐灭。但也不能没有光。要在‘能被允许存在’的范围内,给愿意看的人一点指引。”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是在走钢丝。”
“嗯。”贾玉振点头,“但至少,我还在走。没有掉下去,也没有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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