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仙界也需要维持。”贾玉振在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顶层是仙帝、仙尊，中间是各路神仙，底层是新飞升的修仙者。
修仙者从凡间带来灵气、资源、甚至奴仆。
他们向上供奉，换取在仙界的一席之地。
而那些失去利用价值、或者触犯天条的，就被打落凡尘，或者更惨——魂飞魄散。”
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他画了一条从下往上的箭头：“资源自下而上流动，权力自上而下固化。这就是仙界，也是任何阶级社会的本质。”
胡风盯着那张简图，呼吸急促起来。
“现在回到美国。”贾玉振在金字塔旁边写了“USA”，“它看起来像仙界——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琳琅满目的商品。
但它的底层逻辑是一样的：资源从殖民地、从工人阶级、从黑人社区向上流动，汇聚到华尔街、到华盛顿。
那些在福利办公室排队的人，那些领罐头食品的人，就是仙界的底层修仙者——他们被允许存在，是因为他们还能提供劳动力、消费力、选票。
但当他们老了、病了、失去价值了，就会像用过的抹布一样被丢弃。”
他放下笔：“所以我写阿甘领救济，写他母亲说‘总比没有强’。聪明的读者会问：为什么只能‘总比没有强’？为什么不能‘本来就该有’？福利是恩赐还是权利？谁有资格决定谁该领救济？”
胡风缓缓坐下，眼神复杂：“所以你是在……用糖衣裹着药？”
“不。”贾玉振摇头，“我是在画一张仙界导游图。图上标着：这里是琼楼玉宇，那里是瑶池蟠桃。
但角落里，我用小字注明：琼楼需万民血汗筑基，蟠桃需榨取下界灵气。
能看懂小字的人，自然懂。看不懂的人，至少知道仙界长什么样——总比他们以为仙界是茅草屋强。”
房间里安静了。只有远处街市的嘈杂声，透过雾气隐约传来。
胡风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看了你的文章，真的会以为美国就是仙界，会想尽办法‘飞升’过去？
就像那些一心想去美国的留学生、资本家，甚至……官员？”
贾玉振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冷峻的清醒：“胡风兄，这就是‘单程票’和‘双程票’的区别。”
“什么意思？”
“古代的修仙小说，为什么都是单程票？凡人飞升仙界，就再也不能回凡间了。因为作者知道——如果让修仙者可以随意往返，故事就编不下去了。
修仙者回到凡间，会告诉乡亲们：仙界也有剥削，也有不公，仙帝的统治比人间的皇帝更固化。那谁还修仙？”
胡风眼睛瞪大了。
“但现实不是小说。”贾玉振说，“现实是双程票。李鸿章去了美国，回来了。留学生去了，可以回来。
甚至将来，我们打赢了战争，建设了国家，我们也可以去美国考察、交流、学习——然后再回来。”
他走到窗前，雾气似乎薄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山坡上贫民窟的窝棚，像一片片肮脏的补丁。
“所以，那些看了我的文章，一心只想‘飞升’美国的人，本质上是把双程票当成单程票在用。
他们以为去了就不回来了，或者回来了也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
但他们忘了——在美国那个金字塔里，他们永远进不了顶层。
他们是新飞升的修仙者，是最底层的神仙，要向上供奉，要看人脸色，要被更老的神仙欺压。”
他转身，看着胡风：“而有资源、有权势的中国人，如果也想‘飞升’，那就是更大的傻子。
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是上层，到了美国，就成了待宰的肥羊——语言不通，文化不同，手里的资源正好被华尔街的豺狼盯上。
被榨干价值后，就会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美国下水道里那些醉鬼、瘾君子、无家可归者，很多就是这样来的。”
胡风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贾玉振总结道，“我的文章，既是仙界导游图，也是警示牌。
它告诉读者：看，那里很繁华，很先进，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但也提醒他们：仙界的繁华有代价，飞升的路不是坦途，而如果你拥有值得珍惜的东西——你的家园，你的文化，你正在为之战斗的未来——那么盲目飞升，可能就是最大的愚蠢。”
他走回书桌，拿起那份《群众之声》文稿，轻轻放在炭盆上方。手指一松，文稿飘落，落在灰烬里，边缘卷起，变黑，燃烧。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
“胡风兄，请你转告延安的同志。”贾玉振看着文稿烧成灰烬，声音平静而坚定，“我写美国，不是为了崇拜它，是为了了解它、解剖它、最终超越它。
就像医生研究病毒，不是为了成为病毒，是为了找到疫苗。”
胡风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明白了。之前是我……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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