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奖的红绸和镁光灯的余温尚未散尽，希望基金那间充作会议室的偏房里，气氛却有些凝滞。
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映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张万财将那装着奖金的木盒推到桌子中央，像在推一块烫手的山芋。
“玉振兄，这钱……拿着心里不踏实。”张万财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木盒边缘，“市党部那帮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还‘委座亲自批示’？我琢磨了一晚上，总觉得这奖状背面，是不是写着‘听话’两个大字。”
何三姐正在织补一件旧毛衣，针线穿梭得飞快，闻言头也不抬：“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前头还想抓人封报馆，转头就敲锣打鼓送钱来。
严主任那笑脸，假得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我看啊，他们是见先生你的文章在美国人那里得了彩头，想赶紧把功劳揽过去，再把你……把你那支笔，往他们描好的红模子里按。”
胡风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抽着劣质烟卷，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们的逻辑很简单：玉振写了美国人喜欢看的东西，没惹麻烦，还可能帮他们稳住美援。
这是‘进步’，是‘识时务’。所以要嘉奖，要鼓励，希望你沿着这条‘安全’的路一直走下去。”
贾玉振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炒米茶，静静听着。
窗外的雾似乎淡了些，能看见院子角落里，几个“技术传习所”的学徒正围着一台老旧的脚踏式缝纫机研究，那是用部分奖金刚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
“万财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钱本身没有气味。脏不脏，看我们用它来做什么。”
他用杯盖轻轻拨开浮沫，“这笔奖金，连同之前玛丽预付的部分稿费，全部划入‘技术传习所’专用账户。
何姐，劳烦你单独立一本账，每一分钱的出处、用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贴在食堂门口，让所有工友、街坊随时能看。”
何三姐停下针线，抬头看着他：“先生，你真打算用他们的钱？”
“用。”贾玉振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众人，“不仅要用人家的钱，还要把‘传习所’办得漂漂亮亮，真真切切地教孩子们手艺。
账目越公开，我们越清白；事情做得越实在，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越无处容身。
这笔钱，不是赎买我笔杆子的价码，是咱们用来浇灌希望之苗的清水。清水何辜？”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至于他们想把我往哪个模子里按……笔在我手里，墨在我心中。模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张万财紧绷的肩膀松了些，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我总觉着，这事没完。那几个跟着严主任来的生面孔，冯四爷的人盯着呢，说是这两天总在咱们这一片转悠，还跟街口卖烟的老王打听‘传习所’都招些什么人，教些什么课。”
“让他们打听。”贾玉振道，“我们教认字，教算术，教修机器、缝衣服、做木工，都是堂堂正正求生的本事。他们要真敢在这上面做文章，失了民心的，不会是我们。”
会议散去不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带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阿四压低声音的劝阻：“玛丽女士，您慢点，先生他们在里面……哎，您别急……”
话音未落，书屋的门被“砰”地推开。
玛丽·温斯洛站在门口，大衣的扣子都没扣齐，金发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因为疾走而泛红，一双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指节都泛白了。
陪她一同前来、显然是刚被通知匆忙赶到的市党部一名科长和两名随员，尴尬地站在她身后，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试图打圆场：“玛丽女士，您看，贾先生这不挺好的嘛，咱们是不是先……”
玛丽根本不理他们，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桌后的贾玉振，胸膛起伏着，几步走到书桌前，将那个文件夹重重拍在桌面上！
文件夹散开，露出几页打满英文的纸张，上面用刺目的红笔圈划出许多段落，还有一些潦草的批注。
“贾，”玛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她甚至顾不上说中文，英语像连珠炮一样迸出来，夹杂着零星的中文词汇，“你看！好好看看这个！OSS（战略情报局）文化影响评估组的内部简报摘要！关于你的《阿甘正传》在美国反响的……官方意见！”
贾玉振没有动，只是抬眼看着她。
玛丽的手指戳在那红色的批注上：“这里！‘该作品在文艺界引发的所谓‘震颤哲学’讨论，虽有趣味，但偏离当前战争宣传核心需求，未能有效服务于反法西斯统一战线之精神动员。’
还有这里！‘作者贾玉振此前作品（如《警示录》、《黄粱梦》系列）所展现的尖锐社会批判性与战略洞察力，在本书中有明显弱化倾向。此转向若为自主选择，令人遗憾；若受外部环境影响所致，则需警惕其思想独立性受损。’”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看文件，而是直视贾玉振，又猛地转向那几位不知所措的官员，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你们明白吗？你们这群……官僚！”她终于切换回中文，但语速快得惊人，“白宫，OSS，华盛顿那些制定文化战略的人，他们看重贾先生，不是因为他会写动人的舞蹈故事，不是因为他能描绘跨越种族的‘人性光辉’！”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那位脸色开始发白的科长：“他们看重他，是因为他的《警示录》像锋利的手术刀，能切开一切伪善的皮肉，露出底下溃烂的真实！
是因为他的《黄粱梦》像一面残忍的镜子，能照见我们所有人——包括美国人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贪婪、懦弱和文明深处的脓疮！
是因为他的文字有力量，有锋芒，敢于质疑一切看似坚固的秩序和谎言！”
玛丽的声音在小小的书屋里回荡，震得窗纸嗡嗡轻响。
何三姐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张万财屏住了呼吸，胡风掐灭了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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