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七星岗小院，1943年7月18日。
冯四爷蹲在院门口修一把破锄头，眼睛的余光却时刻扫视着巷子两端。
杂货铺的“老板”今天没开业，铺门虚掩着；擦鞋匠还在，但多了个卖凉茶的摊子，摊主是个戴草帽的汉子，大热天还穿着长袖，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四爷，”阿四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凉茶摊那位，右手手腕有道新疤，形状像……捆绑留下的勒痕。而且他倒茶时，左手总下意识地往腰后摸，那里可能有家伙。”
冯四爷“嗯”了一声，继续慢条斯理地敲打着锄头刃：“告诉院里所有人，今天别出门。厨房的菜，让何三姐从后门小胡同走，绕远路去买。还有……”他顿了顿，“先生书房里那些稿纸，特别是新的《雾重庆纪事》，找机会转移到传习所的教材堆里去，混在电路图里，没人会注意。”
“已经转移了，”阿四说，“婉清姐昨天半夜就收拾好了。”
冯四爷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山城的夏日总是这样，闷热、潮湿、雾霭低垂，像一块浸满了水的厚布，压在每个人心头。
书房里，贾玉振正在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市党部宣传科副科长，姓周，三十多岁，穿着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缺乏温度的笑容。
“贾先生，久仰大名，”周科长将带来的礼物——两盒冠生园点心、四听美国奶粉——放在桌上，“党部一直很关注先生的文化工作。特别是先生那本《清除日》在国际上引起轰动，为我中华文化抗战增光添彩，委座（指蒋介石）也多次提及，表示欣慰。”
贾玉振请他坐下，苏婉清沏了茶。茶是普通的山茶，周科长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又恢复笑容。
“今天来，主要是传达党部的几点意见，”周科长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第一，关于先生接下来的创作方向。党部希望先生能聚焦于‘弘扬民族正气、歌颂抗战英雄’的主题。比如，写写前线将士的英勇事迹，写写大后方民众的艰苦奉献。这方面，中宣部可以提供大量素材。”
贾玉振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第二，”周科长继续说，“关于先生的国际影响。党部认为，先生既然已经成为国际知名的文化符号，就应该更好地为党国服务。我们准备成立一个‘抗战文化促进会’，想请先生担任副会长，主要负责对外文化交流，向世界展示国民政府领导下的中国抗战形象。”
他观察着贾玉振的表情，但后者脸上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
“第三，”周科长的声音压低了些，“关于先生近期可能接触的一些……不当思想。党部了解到，先生与某些左翼文人往来密切，阅读的书籍也多有敏感内容。现在是抗战关键时期，思想统一至关重要。希望先生能明辨是非，与那些宣传异端邪说者保持距离。”
说完三点，周科长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等贾玉振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江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周科长，”贾玉振终于开口，声音平和，“感谢党部的关心。关于创作方向，我最近在写《雾重庆纪事》，记录这座城市的真实生活，这应该符合‘记录大后方’的要求。
关于文化促进会，我精力有限，希望基金和传习所已经占用大部分时间，恐怕难以胜任。至于交友读书，我一向认为，文人应以文章见心，不以派别划线。”
滴水不漏，却又什么都没答应。
周科长的笑容淡了些：“贾先生，你可能还没完全理解党部的良苦用心。你现在是国际名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中国。如果言行出现偏差，被外人误解，甚至被别有用心者利用，那对党国、对抗战大局，都是极大的损害。”
这话里的威胁，已经不加掩饰了。
苏婉清端着茶壶进来续水，适时地插话：“周科长，玉振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要静养。您看，是不是……”
逐客令下得很婉转，但很明确。
周科长脸色微沉，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不过贾先生，我刚才说的几点，还请你认真考虑。三天后，我再来拜访，希望那时能听到好消息。”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告辞离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渐行渐远。
苏婉清关上门，回到书房，脸上满是忧虑：“他们这是要‘招安’不成，就准备‘管制’了。”
贾玉振走到窗前，看着周科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招安是假，控制是真。他们怕我的笔，怕我写的东西不受他们掌控。”他顿了顿，“更怕《昭和五分钱》那样的事，再来一次。”
“那我们现在……”
“写。继续写。”贾玉振坐回书桌前，摊开新的稿纸，“他们越怕，越说明我们写的东西有用。”
他提起笔，但这次写的不是《雾重庆纪事》，而是一篇新的短文，题目暂定《何为文化抗战？》。开头写道：
“文化抗战，不是将文化绑上战车，令其为特定口号摇旗呐喊。
文化抗战，是以文化为灯火，照亮被战争遮蔽的人性；是以文字为刀，解剖制造战争的病态；是以思想为种子，在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埋下来日新生的可能。
若文化只能歌颂，不能批判；只能统一，不能多元；只能为政权服务，不能为苍生发言，则文化已死，抗战纵胜，所得亦不过一片精神的荒原。”
笔锋锐利，字字如刀。
写完后，他将稿纸折好，递给苏婉清：“让冯四爷想办法，不经邮局，直接送到《新华日报》胡风先生手里。他们敢登吗？”
苏婉清接过稿纸，像接过一块烫手的炭：“太危险了。”
“有些话，再危险也要有人说。”贾玉振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而且我猜，他们现在不敢动我。国际目光盯着，国内民间声望摆着，军统再猖獗，也得掂量掂量。”
他说得平静，但苏婉清知道，这是在走钢丝。底下不是网，是刀山。
院墙外，卖凉茶的摊主换了个姿势，草帽下的眼睛，依旧盯着小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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