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山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部落里打着旋，像是要把地上的稻壳都卷上天。石勇家的老三石烈，仗着家里秋收多分了两担精米，腰杆挺得笔直，竟在夜里趁着月色，偷偷摸去了存放物资的窑洞，撬开了灰石部落寄存的兽皮袋——那是灰石部落用三分之一的过冬口粮换来的皮毛，特意托他们代为保管，说等雪落时取回去给孩子们做棉袄。
被巡夜的石夯逮住时，石烈还死死攥着张最厚实的狼皮，狼毛上沾着他的指印。他见躲不过，索性梗着脖子骂骂咧咧：“不就几张破皮子吗？咱们部落帮他们守着，担着被凶兽偷的风险，拿一张咋了？他们部落人少，哪用得上这么多！”
消息传到韩小羽耳里时，他正在给新垦的田垄盖地膜，指尖刚把最后一块薄膜压进土里。听完石夯带着怒气的叙述，他手里的木耙“咚”地杵在地上，木齿扎进泥土半寸深。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了沉，像蒙了层秋霜：“把人带过来，再去叫木老和石勇，就说在晒谷场说事。”
晒谷场的石碾子旁，族人渐渐围拢过来，连刚学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石烈被石夯按着肩膀，依旧梗着脖子站在中间，脚边还扔着那张狼皮，毛乎乎的像团黑雪。石勇从家里奔过来，脸涨得像块熟透的猪肝，抬手就扬着巴掌要揍儿子，被韩小羽伸手拦住了。
“灰石部落为啥把兽皮放咱们这？”韩小羽的声音不高，却像块浸了水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都沉甸甸的，“因为他们信咱们，觉得咱们部落靠谱，比放在自己山洞里稳当。现在呢？”他弯腰捡起石烈脚边的狼皮，狼毛蹭过指尖，带着股野兽的腥气，“偷盟友的东西，跟抢凶兽藏的食有啥区别？今天能偷灰石部落的皮，明天就敢抢路过商旅的粮，以后谁还敢信咱们？谁还敢跟咱们换东西？”
石烈还嘴硬，脖子拧得像块硬木：“他们部落弱，打不过凶兽才求咱们帮忙，咱们帮他们是情分，拿点东西怎么了？再说这狼皮……”
“情分不是用来占便宜的！”韩小羽猛地提高声音，青铜戒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部落要立得住，靠的不是拳头硬，是信誉！信誉这东西，攒起来比种稻子难十倍，毁起来却比烧茅草屋还快！今天你偷灰石部落的皮，明天就有人敢抢自己人的粮，这风气要是长起来，不用凶兽来攻，不用外敌来犯，咱们自己就散了！”
木老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拐杖头在地上敲出“笃笃”的响，像是在敲每个人的心：“小羽说得对。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头一条就是不能欺弱、不能背信。石烈，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得认罚。”
韩小羽看向石勇，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稳：“按部落的老规矩，偷拿寄存的物资，该怎么罚？”
石勇嘴唇哆嗦着，手在身侧攥得发白，半天挤出一句：“罚……罚他去修河谷的堤坝，三个月不准歇着，白天搬石头，晚上夯土，再把狼皮亲自送回去，给灰石部落的人磕头赔罪。”
“不够。”韩小羽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族人，每个人的脸都在他眼里过了一遍，“得让所有人都记着，信誉这东西，比仓里的粮、身上的皮还金贵。石烈，你去灰石部落当三个月帮工，帮他们劈柴、修屋、翻地，啥活重干啥，啥时候他们全族说消气了，你再踏回咱们部落的地界。”
石烈脸“唰”地白了，嘴唇抖着说不出话——去灰石部落当帮工，跟赎罪似的，以后还有脸见人？石勇却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红着眼吼道：“就按小羽说的办！是我没教好儿子，该罚！”
韩小羽把狼皮叠得整整齐齐，递给石夯：“你亲自送去，跟灰石部落的族长说，是咱们没管好自己人，对不住他们的信任。这三个月，他们要是有啥难处，咱们部落全力帮衬，以后他们的东西，咱们派两个人轮班守着，加倍用心。”
石夯接过狼皮，大步流星地往灰石部落的方向走，背影在土路上拉得很长。
韩小羽转过身，面对着族人们，声音重新沉下来，却带着股定盘星似的稳：“从今天起，立条新规矩：凡偷拿部落公共物资，或是偷拿盟友寄存财物的，轻的罚做苦役半年，重的直接逐出部落，永不许回来。谁赞成？”
“我赞成！”木老第一个应和，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没规矩不成方圆，早就该立了！”
“赞成！”石勇红着眼吼道，声音里带着悔意。
族人们纷纷点头，连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女人都大声应和，晒谷场的风里，再没了往日的松散，多了股沉甸甸的规矩味，像刚碾好的新米，扎实得很。
傍晚时，石夯踩着暮色回来复命，说灰石部落的跛脚老汉握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说没想到他们能这么较真，还说以后有啥难处，灰石部落愿意跟他们共担。韩小羽望着远处渐暗的山影，山尖上还沾着最后一点霞光。他摸了摸指尖发烫的青铜戒——戒面的“信”字，比往日亮了些，像粒刚被擦亮的星子。
他知道，立威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给这个正在长大的部落立根桩子。就像河谷的堤坝，看着硬邦邦的，挡住了洪水，护住了田垄，才让稻子能安安稳稳地长——规矩也是这样，看着严，却是护着部落走得更稳、更远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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