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初七,小雪。
长白山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块脏抹布挂在了头顶。太阳露了个脸就缩回去了,连晌午那阵子都照不出多少暖意。靠山屯的老猎人们都说,今年这冬天来得邪乎,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雪线压下来的时候,山上的松鼠还没囤够松籽呢。
卓全峰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柈子垛前,手里攥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火。柈子是上个月从山上拉回来的落叶松,晾了快一个月了,劈起来“咔嚓咔嚓”响,木屑飞溅。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里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被雪水浸得发黄。
“爹——!饭好了!”屋里传来大丫头卓雅慧的喊声,脆生生的,像山里刚化冻的溪水。
卓全峰应了一声,把劈好的柈子码整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进了屋。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柈子烧得正旺,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胡玲玲蹲在灶前添柴,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她已经快三十岁了,生了六个闺女,身材丰腴了不少,但眉眼还是当年那个扎着大辫子、在屯口等他打猎归来的姑娘。
“他爹,今儿个糊糊稠。”胡玲玲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多抓了两把苞米面,孩子们正长身体呢,不能总喝稀的。”
“稠的好。”卓全峰把斧头靠墙放好,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六丫呢?还睡着?”
“醒了,在炕上爬呢。”胡玲玲朝里屋努努嘴,“雅慧看着呢。”
卓全峰走进里屋,六个闺女挤在一铺大炕上。大丫卓雅慧十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正盘腿坐在炕头,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六丫,给她喂糊糊。六丫嘴小,糊糊顺着嘴角往下淌,雅慧就用小勺子刮起来再喂,不急不躁的,比大人还耐心。
二丫卓雅涵九岁,盘腿坐在窗根底下,手里捧着一本缺了封面的数学课本,正皱着眉头做算术题。她昨天跟屯里供销社的老王头借的书,说想看两天。老王头笑她:“你才上二年级,看得懂三年级的课本?”二丫不服气,说:“看不懂我就问爹!爹可厉害了,算账比打算盘还快!”
三丫卓雅欣八岁,最憨厚老实,正蹲在地上擦炕席。昨天六丫尿了炕,炕席上洇了一大片,她就拿湿抹布一块一块地擦,擦得小脸通红。
四丫卓雅琴六岁,五丫卓雅舞四岁,两个小的正头顶头趴在炕梢,看一本画册——也是二丫借回来的,上面的小人早被翻得卷了边。
“爹!”三丫先看见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满炕的丫头都抬头了。六丫糊糊也不吃了,伸着两只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四丫和五丫丢下画册,争先恐后地喊“爹”。二丫从课本上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大丫抱着六丫,轻声说:“爹,糊糊还热着呢,您快喝。”
卓全峰看着满炕的丫头,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半斤烧酒。可这份热乎劲儿过了没一会儿,就被屋里漏进来的冷风浇灭了大半。
这房子的墙是土坯的,盖了十几年了,墙根底下好几处裂了缝。一到冬天,风就往里灌,堵都堵不住。窗户是单层的木框,糊着窗户纸,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响。夜里更遭罪,冻醒是常事,大丫、二丫、三丫挤一床被子,四丫、五丫、六丫挤另一床,他和胡玲玲睡炕梢,一家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爹,喝糊糊吧,凉了。”胡玲玲端着一碗糊糊进来,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那是家里的最后一只鸡下的,攒了三天的蛋,就这一个。
卓全峰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又看了看炕上的闺女们,把蛋夹成两半,一半给了怀里的六丫,一半给了够不着碗的四丫。
“他爹,你吃!”胡玲玲急了,“你还要进山呢,不吃点好的哪有力气?”
“我身板硬,喝糊糊就够了。”卓全峰三口两口把糊糊喝完,把碗往炕沿上一搁,“玲玲,米缸还有多少粮?”
胡玲玲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多少?”卓全峰又问。
“……不到一斗了。”胡玲玲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苞米面撑不了十天,土豆也没剩几个了。白面……上月就没了。”
卓全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早就知道家里的情况——今年收成不好,地里那点土豆还不够喂牲口的。上半年攒下的那点钱,给大丫交学费花了一部分,给二丫买课本花了一部分,给六丫买了两袋奶粉又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那点,撑到现在,连买盐都不够了。
“爹,我不上学了。”大丫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家照顾妹妹们,还能帮娘做饭,省下来的学费够买粮了。”
“胡说!”卓全峰声音一下子高了,“不上学?你不上学往后怎么办?跟爹一样在山里打猎?”
“打猎怎么了?打猎也能养家……”大丫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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