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野兔放在灶台上,搓着冻僵的手说‘红玉,今天有肉吃了’,然后就蹲在火塘边,给我们生火熬粥。” 聂红玉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看着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心里又疼又暖。那锅粥,放了小米和野兔肉,还有我白天挖的苦苣菜,熬得黏糊糊的,香气飘满了整个窑洞。小石头吃得满脸都是,你爷爷就坐在旁边看着我们,自己却只喝了小半碗,说他在公社吃过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吃,饿了一整天,就为了把吃的都留给我们。”
一个汶川来的小女孩悄悄抹了抹眼睛,她妈妈告诉过她,地震的时候,是聂奶奶派人来救她的,还给她建了新学校。“聂奶奶,” 她小声问,“那时候没有人帮你们吗?”
“有啊,” 聂红玉笑了,指着老槐树旁边的一栋青砖房,“那是你张爷爷家的老房子,当年你张爷爷的娘,就是你们的张奶奶,知道我刚到黄土坡,家里没吃的,每天都会偷偷给我送半块红薯,或者一把干柴。” 她想起那个矮胖的农村妇人,总是裹着个旧头巾,把红薯塞给她就匆匆走,怕被别人看见说她“接济地主婆”,“还有村里的王大爷,他是生产队的饲养员,知道我冬天没有煤烧,就趁夜给我送了一捆玉米秸秆,说‘丫头,别冻着孩子’。”
“可是承业哥说,当年有坏人欺负您!”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就是那个叫钟守刚的,他还砸了您的酱菜缸!”
提到钟守刚,聂红玉的神色没有变,依旧是温和的。“那时候确实有人不待见我,” 她淡淡地说,“钟守刚是生产队的副队长,看我成分不好,又敢在炊事房搞改革,就处处刁难我,扣我的工分,还在背后散播谣言,说我‘搞资产阶级享乐主义’。有一次,他趁我不在家,把我腌的一缸酱菜都砸了,酱水流了一地,心疼得我直掉眼泪。”
“那您怎么办呀?” 孩子们都急了,围着聂红玉追问。
“是乡亲们帮我呀。” 聂红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孩子们,“那天我回家看到酱菜缸碎了,坐在窑门口哭,村里的老社员们都来了。张爷爷搬来自己家的酱缸,王大爷拿来自己家的盐,就连平时和我不太说话的李婶,都端来了一碗刚腌好的萝卜干。你沈廷洲爷爷更是气得红了眼,拿着铁锹就要去找钟守刚理论,是我拉住了他。” 她笑了笑,“我说,咱们不跟他置气,他砸了咱们的缸,咱们就再腌,只要人心齐,就没有熬不过的坎。”
“后来,汤书记也来帮您了对吗?” 汤书记的重孙子挺了挺胸,一脸骄傲,“我爷爷说,他把钟守刚批评了一顿,还在公社大会上表扬您,说您是‘会过日子的好同志’!”
“没错,” 聂红玉点点头,“你爷爷是个好书记,不教条,只看实事。他知道我优化炊事房的流程,让社员们都能多吃半口粮,就顶着压力支持我;他知道钟守刚是故意刁难,就当众批评他,还把生产队的酱菜坊交给我管。” 她想起汤书记当年拍着桌子说的话:“成分是死的,人是活的,能让老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好同志!” 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也践行了一辈子。
“那陈教授呢?” 沈承业追问,他最喜欢听陈教授的故事,“您说陈教授教您做酱菜的秘方,是不是特别厉害?”
“陈教授是北京饭店的总厨,那手艺可不是吹的。” 聂红玉的眼里满是敬佩,“那时候他因为‘资产阶级作风’被批斗,藏在生产队的牛棚里,身体差得很。我每天给他送野菜粥,他就偷偷教我粗粮细作的法子,还把他珍藏的《中国烹饪大全》借给我看。” 她想起那个雪夜,陈教授把书塞给她,千叮咛万嘱咐:“红玉,这书里不只是菜谱,还有‘实在’二字,做食品就是做良心,不能掺半点假。”
“有一次,红卫兵来查书,陈教授把书藏在我的酱菜缸里,” 聂红玉笑了起来,“那些人翻遍了牛棚都没找到,骂骂咧咧地走了。我抱着书,蹲在酱菜缸旁边哭,陈教授拍着我的肩膀说‘丫头,别害怕,只要手艺在,咱们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她看向石桌上的杂粮饼干,“现在咱们‘红玉食品’的秘方,很多都是从那本书里来的,只是我又加了些咱们黄土坡的特色,让味道更地道。”
太阳越升越高,老槐树的影子渐渐缩短,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饼干都忘了吃。一个邻村的小男孩突然问:“聂奶奶,您当年那么苦,有没有想过离开黄土坡呀?”
聂红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粗瓷碗,又抬头看了看老槐树上的红灯笼,灯笼上“欢迎聂奶奶回家”的字样格外醒目。“想过呀,” 她坦诚地说,“1971年的时候,有个机会能回城里,是陈教授的老同事帮忙找的,能进国营饭店当厨师长,比在黄土坡熬野菜粥强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窑洞上,“可我走的那天,看到小石头抱着沈廷洲的腿哭,说‘娘不要我了’;看到张奶奶站在村口,手里攥着给我缝的布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到汤书记把一张写着‘有事找我’的纸条塞给我,说‘黄土坡永远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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