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没摘下来，靠山屯就迎来了一场倒春寒。
头天晚上还是晴空万里，星星亮得像擦过的银器。王西川站在院子里看了半天天象，心里还琢磨着明天该翻哪块地。黄丽霞在屋里喊他：“当家的，进屋吧，外头冷。”他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团黑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花。
“要变天。”他跟黄丽霞说。
黄丽霞正在炕上纳鞋底，头也不抬：“正月里变天是常事，过两天就好了。”
王西川没再说什麽，吹了灯躺下。半夜里，他被一阵风声惊醒。那风不是从北边来的，是从西北方向刮过来的，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披上衣裳走到窗前，往外一看——院子里已经白了，雪还在下，又密又急，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倒春寒。”王西川心里一沉。
这节气，地里的麦苗刚返青，果树刚冒芽，鹿场里那些刚出生的小鹿更是娇贵。他顾不上穿棉袄，光着脚蹬上棉鞋就往鹿场跑。
“当家的！你干啥去？”黄丽霞在后面喊。
“鹿场！”王西川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
鹿场在屯子西边，离王西川家不到一里地。可这一里地在风雪里变得格外漫长。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王西川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棉鞋灌进了雪，冰凉刺骨。
还没到鹿场，就听见小鹿的叫声——细细的、颤抖的，像婴儿在哭。
“坏了！”王西川加快了脚步。
鹿场的圈舍里，王北川已经在忙活了。他穿着件旧棉袄，头上顶着个草帽，正往圈舍里搬草帘子。看见王西川，他喊道：“二哥，气温降得太快了，小鹿受不了！”
王西川走进圈舍一看，心里凉了半截。十几头刚出生不久的小鹿挤在一起，浑身发抖，有几头已经站不起来了，趴在干草上，眼睛半睁半闭，鼻子里呼出的白气越来越弱。
“生火！快生火！”王西川喊道。
王北川已经抱来了干柴，在圈舍角落里点起了火堆。火苗蹿起来，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但温度慢慢上来了。小鹿们往火堆方向挤，有几头缓过来了，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
可还有三头小鹿一动不动。王西川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头的肚子——还有温度，但呼吸很弱。他脱下自己的棉袄，把小鹿裹起来，抱在怀里。
“二哥，你……”王北川愣住了。
“别废话，快去烧热水！”王西川抱着小鹿，用体温暖着它。
黄大山和马强也赶来了。黄大山抱着一捆草帘子，马强提着一桶热水。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草帘子围在圈舍四周，挡住风雪。热水灌进橡胶袋里，塞进小鹿肚子底下当暖水袋。
折腾了大半夜，那三头小鹿总算缓过来了。有两头睁开眼睛，哼哼唧唧地叫；还有一头仍然虚弱，但呼吸平稳了，趴在王西川腿上不动弹。
“姐夫，你棉袄都湿了，快回去换一件。”黄大山说。
“不急。”王西川抱着小鹿，“等天亮再说。”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停了。王西川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鹿——小家伙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胳膊上。
“活了。”王北川松了口气。
王西川把小鹿放在干草堆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他走到圈舍外，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抹金红色的光。
“天要晴了。”他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王望舒骑着马，后面跟着赵志远，两人从屯子方向跑来。王望舒跳下马，顾不上拴缰绳就跑过来：“爹！小鹿怎么样了？”
“没事了，都保住了。”王西川看着女儿，“你咋来了？不在省城好好待着？”
“我听说倒春寒，担心鹿场。”王望舒眼圈红了，“爹，你棉袄呢？”
王西川这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件单衣，棉袄还在圈舍里裹着小鹿呢。王望舒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父亲脖子上。赵志远脱下大衣，披在王西川身上。
“叔叔，别着凉。”赵志远说。
王西川看了看这个女婿，心里暖暖的。赵志远是省城人，在研究所上班，斯斯文文的，但不怕吃苦，跟着王望舒连夜骑马赶来，棉裤上全是雪泥。
“走吧，回家吃饭。”王西川拍拍他的肩膀。
回到家，黄丽霞已经烧好了热水，煮了一锅姜汤。她看见王西川穿着单衣回来，心疼得直掉眼泪：“你不要命了？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知道爱惜身体。”
“没事。”王西川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小鹿保住了，值了。”
王望舒帮着母亲端饭、摆碗筷。王昭阳带着几个妹妹也起来了，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王韶华问：“爹，小鹿真的都活了吗？”王西川说：“活了，都活了。”王清扬说：“爹真厉害！”
吃过早饭，王西川又去鹿场转了一圈。太阳出来了，雪开始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小鹿们在圈舍里跑来跑去，精神得很。那头被王西川抱了一夜的小鹿，已经能站能走了，看见王西川，凑过来用鼻子蹭他的手。
“这小东西，认人了。”王北川笑道。
王西川摸摸小鹿的头，心里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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