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天行在明月阁前院布下了天罗地网。
陈四今年四十出头,在宫中当了十五年杂役,平日里负责打扫明月阁前院的落叶和擦洗廊柱。他沉默寡言,手脚麻利,从不多看多问。李瑶光在长安时,每天早上都会在院子里练箭,陈四就在旁边扫地,偶尔帮她捡回射偏的箭。李瑶光从未注意过这个杂役——他太普通了,普通到让人记不住他的脸。
但正是这个普通到让人记不住脸的杂役,过去几年里利用打扫明月阁的机会,从李瑶光的废纸篓里捡走了至少十几张被揉掉的信纸。李瑶光每次给石破军写信都要揉掉好几稿,那些废稿上虽然字迹潦草,但包含了大量信息——石破军在北境的驻防位置、葱岭的兵力调动、李继业对西域的部署安排。李瑶光从小在宫中长大,写信时从不写具体军务数字,但她会写“大哥说葱岭那边要多留意”或者“父皇那天跟孙大人说到哈密”之类的话,这些只言片语经过陈四的整理转给乌鸦,再由乌鸦综合其他情报来源交叉验证,就能拼出相当完整的军事情报。
而陈四还有一个身份——他是钱安的舅舅。
钱安进入鸿胪寺顶替老农送菜,就是陈四通过乌鸦的网络安排的。叔侄二人一人在东宫前院扫落叶,一人在鸿胪寺送菜,分别盯着大胤最核心的皇室成员和最敏感的盟约国使节。钱安招供说,费奥多尔茶盏底款的拓印就是陈四指使他做的——陈四在明月阁打扫时见过李瑶光用官窑茶盏,知道长安官窑的底款格式和釉色特征,让他按同样规格仿制。
“抓人。”厉天行合上名册,对手下下令,“陈四、钱安同时收网。不要惊动宫中其他人——明月阁前院今晚只有陈四一个人值夜,等他开始打扫落叶的时候动手。钱安在鸿胪寺后巷,明早送菜时一并拿下。马哈茂德的香料铺子已经封了,何掌柜在诏狱里——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一个不留。”
当夜寅时,陈四照常出现在明月阁前院。他拿着扫帚,从院门开始一帚一帚地扫落叶,动作和过去十五年一样,不疾不徐,没有任何异常。扫到院子中央那棵梧桐树下时,他停下来,弯腰捡起一片枯叶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继续扫。就在他扫到院子西北角靠近廊柱的位置时,四个苍狼卫从不同方向同时无声地现身,手中永昌铳对准了他的四肢。
陈四没有反抗。他缓缓放下扫帚,直起腰,看着站在廊柱后面的厉天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十五年来一直低着头的脸,此刻终于抬了起来。
“陈四。”厉天行从廊柱后走出来,“你的代号是‘乌鸦’。巴耶济德在长安情报网络的第二层负责人,直接指挥春风茶馆何掌柜和西市马哈茂德。你的下线钱安已经招供,你让他拓印费奥多尔的茶盏底款,仿制毒茶盏,意图刺杀罗斯使节,嫁祸大胤朝廷。”
陈四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院子里像一片树叶落地。
“我在这院子里扫了十五年落叶,公主殿下从六岁长到二十岁。你猜我有没有想过给她也泡一杯茶?但巴耶济德的命令是杀费奥多尔,不是杀公主。杀费奥多尔能破坏盟约,杀公主只会激怒大胤。”陈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惜,费奥多尔的茶还没来得及泡,你们就摸到春风茶馆了。何掌柜那只抽屉夹层,我做了八年没人发现——你是怎么找到的?”
“因为何掌柜拨算盘的手法不对。一个卖了二十年茶的掌柜,每拨三颗珠子停一次,那不是在算账,是在记录时间和人数。”厉天行走到陈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长安潜伏了十五年。你的主子穆拉德被俘了,巴耶济德换了两茬情报官,君士坦丁堡军器局的引信批次跳了两档,凯末尔的远征舰队刚刚在承平岛外全军覆没。你的网已经没用了。”
陈四的眼睛闪了一下。凯末尔全军覆没——这个消息他还不知道。他的最后一只信鸽在三天前被苍狼卫截获,他以为只是天气原因延误,现在看来,是整条情报链都断了。
“凯末尔死了?”陈四问。
“死在承平岛外海。他的旗舰是自己炸沉的。”厉天行淡淡道,“你的情报说承平舰队三月底出港,实际上方海三月十五就出发了。你传给巴耶济德的每一条情报,最近三个月里,都是我们让你传的。费奥多尔的茶盏没有换,军器局的配方没有泄露,泉州港的出港时间被推迟了二十天。你们的情报网被反用了三个月,巴耶济德在君士坦丁堡等的每一封信都是假的。”
陈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伸出双手,等待镣铐。他不是不想逃——他知道苍狼卫的铳已经对准了他的四肢,他逃不掉。他在这院子里扫了十五年落叶,每一块地砖的位置都烂熟于心,但他也知道这院子的每一处死角都被厉天行堵死了。苍狼卫办事从来不会只派四个人。
“铐上。”厉天行下令。
铁镣扣上陈四手腕的那一刻,明月阁前院最后一盏廊灯被风吹灭了。黑暗中只听到铁链碰撞的声音和远处长安城暮鼓的余响。这座院子在月光下依然安静如常,梧桐叶还在落,扫帚靠在廊柱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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