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五年十一月,南胤大陆,承平山以东四十里。
密林在火山锥背后突然中断了。
不是渐渐稀疏的那种中断,而是像被刀切过一样——参天的巨树在一条笔直的界限前戛然而止,界限这边是盘根错节的原始密林,界限那边是大片被苔藓覆盖的规整石块。石块排列得太整齐了,不是山体滑坡滚下来的碎石堆,不是河床冲积的鹅卵石滩,而是被人工切割成方形、排成直线的墙基。苔藓在石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湿海绵上,但石头本身的棱角仍在绿毯下清晰可辨——每一块都有一人多长,半人宽,边缘切割得比泉州港的船坞石基还要平整。
方海蹲下来,用匕首刮掉一块石头表面的苔藓。苔藓下露出的石料是玄武岩——与承平港悬崖上采来建灯塔的石料完全一样。但承平港的玄武岩是靠铁锤和凿子一块一块敲下来的,断面粗糙不平,而眼前这块玄武岩的切面光滑得几乎能反光,匕首尖在切面上划过时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这不是用铁锤敲出来的,是用比铁更硬的东西一刀切下去的。他让郑平过来看,郑平用匕首尖在切面上反复划了几道,又趴下去仔细看了半天石面上残留的纹路,最后站起身说了句——“钨钢刀。”只有钨钢刀刃能在玄武岩上切出这种光滑面,铁锤和凿子根本做不到。他爹田师傅在长安军器局研究了几年钨矿石还没能熔出第一炉钨钢,而这片大陆上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有人用钨钢刀具切割玄武岩了。
方海站起身,顺着墙基的走向往前走。墙基在密林边缘延伸了大约一百步,然后转向正东,再延伸五十步后突然向下沉降,露出了一道宽阔的石阶。石阶被藤蔓和腐叶覆盖得严严实实,每一级台阶上都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但台阶的宽度和高度惊人地一致——每级宽三尺,高半尺,连续二十三级,没有一级出现偏差。石阶尽头是一座被密林完全吞没的石城。城墙不高,大约两丈,但墙体厚重,城砖全部采用与墙基相同的玄武岩切割方石,灰缝里填的是一种灰白色的胶泥,与承平山顶冶铁炉使用的火山灰浆完全一致。城门早已腐朽坍塌,只剩下两扇锈蚀得几乎碎裂的铁质门轴斜插在石槽里,门轴断口处呈现出典型的脆性断裂纹——不是被砸断的,是长期承重后金属疲劳自然断裂。城墙内侧的房屋几乎全部倒塌,残存的石基和碳化的木柱在密林深处排列成整齐的网格,每条街道的走向都严格按东西南北正向排列,布局比泉州港的棋盘式街区还要规整。
但整座石城没有一个人。没有骸骨,没有遗物,没有火烧的痕迹,没有战斗的迹象。铁锤和铁钎散落在冶铁炉旁边,铜牌放在石台上没有被拿走,门轴在门框里锈了几十年没有人拆换。这些人离开时带走了随身物品,留下了所有沉重的东西——铁锭、工具、铜牌、整座城市。
“他们在撤离前做了规划。”方海站在一座较大的石基上——这应该是城内最高处的建筑,很可能是冶铁炉所在地——石基表面有一层厚厚的烧结土层,高温长期烘烤形成的硬壳清晰可辨,“铁锤和铁钎留在了原地,说明他们不是仓促逃命,而是有计划地撤离。门轴自然锈断,说明城门在撤离时是被正常关闭的,之后几十年没人打开过。但他们带走了所有的铁矿成品和半成品——冶铁炉里没有一块铁锭留下来。”他还注意到铁钎的排列方式:四根铁钎头朝炉口平行摆放,间隔均匀,像是操作完毕后在冷却区自然搁置的状态。撤离时没有人慌乱到踢翻这些工具。
“撤离的时候把炉子熄了,工具摆好,门关好,然后走了一条我们还没找到的路。”郑平蹲在冶铁炉的残基旁边,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炉灰在指尖捻了捻,“炉灰里有锌蓝矿矿渣,和承平山顶的矿渣成分完全一样。他们不是随便找个地方盖城——他们是追着锌蓝矿的矿脉一路从承平山找到这里的。承平山的矿脉往东延伸,他们在矿脉最富集的山谷里建了这座冶铁城。”他用手扒开炉基旁边的泥土,挖下去不到半尺就碰到了硬物——一层厚实的铁灰色矿砂,在阳光下泛着与威尼斯锌蓝矿完全相同的灰蓝色金属光泽,矿砂层向四周延伸,显然是矿脉的露头。
方海望着脚下这片被密林吞没的石城,忽然想起了海蚀洞里的铜板——中央是螺旋星图,外围是楔形文字,七个等分刻痕对应南十字星座。冶铁炉里的铜牌正面是楔形文字,背面是另一组星图,对应更低的一片南天星座。灯塔地基下那块铜钥匙上没有文字,只有波浪线和五边形星图。三种不同的铜牌,三种不同的星图,三个不同的海拔高度——海蚀洞最低,冶铁炉在半山,石城在矿脉富集区。他们不是在漫无目的地寻找,而是在按星图定位。从海蚀洞登陆,在山顶建冶铁炉探明矿脉,在矿脉富集区建城,每一步都对应着铜牌上的一组星图坐标。但他们最终要找的不是铁矿。三块铜牌上的星图逐级降低指向南方——最终指向的坐标在海蚀洞铜板上是外围圈层的最后一组楔形符号,在冶铁炉铜牌上被重复了一次,在灯塔铜钥匙上变成了波浪线夹五边形。所有符号的交叉点只有一个:承平港正南方向,深海海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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