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五月，承平港。
方海站在承平港新建的灯塔下方，望着港口正南方向那片深蓝色的海域。从石城遗址回来之后，他让人在灯塔基座旁边专门辟了一小块平地，用火山岩碎石铺成一个圆形平台，平台上用白贝壳镶嵌出石城铜板上的螺旋星图——放大了一百倍，螺旋线每一圈的间距都严格按铜板拓片的比例放大，七段等分刻痕用七根削尖的玄武岩石柱替代，每根石柱顶端刻着对应的楔形符号。站在平台中央朝正南方向望去，七根石柱的延长线正好汇聚在深海海沟的坐标上。
郑平用了将近一个月时间，用从南胤石城遗址采回的锌蓝矿砂混合长安运来的铜锌合金试块，铸造出了大胤第一枚完全自制的深水耐压舱门样品。舱门不大，只有一面盾牌大小，但结构极其精巧——舱门边缘采用三级阶梯式咬合设计，每级阶梯的配合精度要求误差不超过发丝粗细，门框与门板之间夹了三层浸过南胤树脂的鲸脂密封垫，门锁机构上用的齿轮全部由赵大河用钨钢刀重新精密切削过，齿间距公差降到了威尼斯军用级水平。他让方云把舱门固定在苏丹号船底的一个空压载舱外壁上，然后让苏丹号沉入承平港深水区进行耐压测试。测试深度从五丈开始，每加深五丈停留半个时辰检查密封性。舱门承受的压力随深度增加而指数级增长——下到十五丈时密封垫完好，二十丈时门框与门板之间的鲸脂密封层被压出了第一道微小的变形，二十五丈时郑平从测试舱内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果断下令停止测试，把苏丹号拉上来检查舱门。门框三级阶梯咬合处有一级被压出了比发丝还细的裂纹，但密封垫没有破裂，整体耐压极限远超预期。
“二十丈以内可以安全使用。超过二十丈需要加厚门框。给我一个月，把门框材料换成纯钨钢——不是铜锌合金包钨钢刀，是整个门框用钨钢铸造。田师傅上一批运来的钨钢试块够铸一扇小号舱门。”郑平用手抹去舱门上的海水，将测试数据一一记录在案。
方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催他。他知道郑平在做的事和当年石城人做的事是一样的——用最好的材料造一个能潜入深海的装置。石城人花了几十年时间探矿冶铁，把整座城的铁锭全拉走造了他们的深潜装置。大胤现在有比石城人更好的条件——有军器局的钨钢，有南胤的硫磺和锌蓝矿，有郑平这个在泉州船坞长大、在苏丹号上修了两年船、在承平港灯塔上敲过每一块玄武岩的随舰工匠。石城人走过的路，郑平可以用更短的时间再走一遍。
当天傍晚，方海带着冯远和几个水手划小艇出了承平港天然石门，朝正南方向划了大约两里。海水的颜色在水面下急剧变化——石门内侧是浅蓝色的泻湖，石门外的近岸海域是深蓝色的正常海水，而再往南走到暗礁区边缘，海水突然变成了一种近乎墨色的深蓝，与周围海水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这是方海第三次带船到这片海域测量水深。第一次是从石城遗址回来之后，他用苏丹号上的长绳测深锤放了一百丈的绳索没有触底。第二次他让郑平专门编了一根二百丈的棕绳，二百丈放完，铅锤仍然在往下沉。今天是第三次，他带来了承平舰队最长的测深绳——三百丈棕绳，由郑平用南胤巨树纤维加固过，承重能力比普通棕绳强了将近一倍。
测深锤在寂静的海水中下沉。十丈、二十丈、五十丈——下沉的速度逐渐减慢，绳索在水中的自重越来越大，水手们用手套拉着绳索防止滑脱。一百丈——棕绳绷得笔直，冯远趴在船舷边盯着绳索入水的角度，记录着每一个深度段的下降速度。一百五十丈——绳索的下降速度忽然变了，不是匀速减慢，而是突然顿了一下又加速下沉。方海立刻让水手稳住绳索——这说明铅锤可能从大陆架边缘滑入了海沟的陡坡。一百八十丈——铅锤触底。触底的瞬间绳索猛然松了一下，水面下的拉力和绳索自重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船上的水手们能明显感受到那种从紧绷突然转为松弛的震动。铅锤拉上来时底部沾了一层细密的灰白色软泥，软泥里夹着几块黑色的碎石片——不是玄武岩，不是珊瑚礁碎石，而是某种方海从未见过的暗黑色岩石，质地极硬，断面呈贝壳状碎裂，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幽暗的油光。冯远用放大镜看了半天，说不像是火山岩，倒像是某种经过高温高压变质的沉积岩——这种岩石通常只存在于极深的地层中，被海沟的断层推到海底表面。
“这条海沟底下有地热活动——不是火山喷发那种高温，而是稳定的地热流。地热从海沟底部的断层里渗出来，把深层岩石加热后推到表层。这种环境最适合形成硫化物矿——不是火山口的硫磺，而是深海热液喷口周围那种高品位的金属硫化物矿。石城人当年要找的可能就是这种矿。”冯远把测深数据记录在日志里，旁边附了一张海沟断面草图。他特别标注了大陆架边缘水深骤变的位置和铅锤触底深度的精确数字，建议下一次带取样网下去，如果能从底泥里筛出矿物颗粒，就能确定海底矿藏的具体成分。
方海望着测深绳在船舷边缓缓收回，心里想的不是矿物。石城人在几十年前用铜板标注了这条海沟的坐标，现在大胤的测深锤也触到了海沟的底部——三百丈的棕绳差点不够用。石城人当年造的深潜装置如果能下到这个深度，需要的材料和工艺比他现在手里掌握的还要高一个数量级。而他们最终没有回来。是装置在深水压力下碎了，还是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然后继续往更深处走了？海沟底下的地热喷口能形成硫化物矿，但也能形成另一种东西——一种需要极高温度和压力才能生成的晶体，比钨钢更硬，比铜锌合金更耐腐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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