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在泉州都护府正厅的桌上放了整整一夜。方海没有让人把它收进仓库,而是让冯远和方云轮流守着,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检查瓶身。天快亮时,冯远在瓶口内侧靠近瓶颈的位置发现了一行比发丝还细的墨迹——不是毛笔写上去的,而是用针尖蘸墨在素胎上划出来的,上釉之前就已经刻好,釉烧之后墨迹被封在釉层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墨迹共三十二个笔画,不是汉字,不是大食文,不是罗斯文,而是一套冯远从未见过的符号系统。
“这是密码。”冯远放下放大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三十二个符号,十种不同的笔画结构,重复出现的频率不均匀。不是文字,是暗码——每一组符号对应一个特定的字母或数字。这种编码方式跟苍狼卫破获的白鸽子信鸽密码本用的是同一套逻辑:符号替换,只有持有密码本的人才能译读。白鸽子的密码本是长安官窑账本,这本账本上的每一页都对应一组符号。这个瓷瓶上的暗码——如果没有找到对应的密码本,谁也不知道它写的是什么。”
方海把瓷瓶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很久。瓶口内侧的三十二个符号排列成三行,每行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符号的刻痕深度几乎一致——这说明刻字的人手极稳,很可能接受过专门的暗码刻写训练。苍狼卫在泉州港破获的白鸽子信鸽案中,信鸽携带的竹管密件用的也是针尖刻写的暗码,手法与这个瓷瓶如出一辙。
“白鸽子的密码本是长安官窑的账本。这个瓷瓶也是长安官窑烧的。两件事的底款都是永昌元年。”方海放下瓷瓶,转向方云,“永昌元年,长安官窑一共烧了多少批瓷器?”
方云翻了翻泉州都护府的存档——泉州港是大胤最大的外贸港口,长安官窑出海的瓷器都要在泉州报关,都护府保存了历年来的瓷器出口清单。他查了一整夜,在永昌元年的出口清单里找到了一条记录:永昌元年九月,长安官窑发往泉州港瓷器一批,其中青瓷瓶十二件,底款“长安官窑·永昌元年”,收货人是泉州港某商号,商号名称在清单上被墨迹涂黑了,但旁边盖了一枚极小的火漆封印——不是海关的封印,而是苍狼卫的封印。
“苍狼卫的封印盖在商号名称上,说明这批瓷瓶的收货人被苍狼卫做过保密处理。只有在出外勤任务的暗探才有资格享用这种级别的身份掩护。瓷瓶不是普通的外贸货物。它是苍狼卫暗中夹带出海的密件——有人在数年前从长安出发,以商船的名义携带这批瓷瓶出海,目的很可能是一次秘密远航。”方云说。
方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坐下来提笔给厉天行写了一封信。信中详细描述了瓷瓶的发现地点、暗码的刻写方式、以及泉州港出口清单上的苍狼卫封印记录,请厉天行调阅苍狼卫的旧档,查清楚这批瓷瓶的收件人是谁、任务目的是什么。
“把这封信用最快的船送回长安。”方海把信封好递给方云,“如果这艘船确实是苍狼卫的秘密远航,那瓷瓶上的暗码就不是石城人的东西,而是大胤自己人留下的。石城人只是捡走了沉船残骸,把瓷瓶当成某种神秘的标记与自己的铜牌一起存放在冶铁炉旁。石城人为什么要捡走一个素不相识的文明留下的瓷瓶?也许他们也在试图破译瓷瓶上的符号——和我们一样。”
当夜,瓷瓶上的暗码拓片被冯远小心翼翼地复写了两份,一份随信送往长安,一份留存在泉州都护府。这个发现彻底改变了方海对石城遗址的判断——石城人不是孤立地来、孤立地走。他们在这片大陆上至少两次与外来者有过接触:第一次是威尼斯军械局背后的技术传统,第二次就是这个带着长安官窑瓷瓶的未知远征。他们把这些外来者的遗物和铜板、铁锭收在一起,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文明有多强大,而是为了问一个跨越几片大洋的问题——你们从哪里来?你们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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