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六年十月中,泉州船坞。
方海带着郑平从承平港返航后,第一站就去了泉州船坞。他没有让郑平提前知道厉天行密信的内容,只是告诉他长安有急报来,需要当面跟郑师傅商议一些事情。郑平没有多想——他早就习惯了方海偶尔叫他爹一起开会,无非是新船的龙骨用什么木料、南胤树脂的耐水试验结果要不要再核实一遍之类的事。
他们到船坞时,郑师傅正蹲在开海号的船台上做最后的甲板拼缝检查。这艘船下水之后已经完成了两轮试航,方云带着它在泉州港外海跑了三天三夜,各项数据都超了设计标准——兴波阻力比承平号降了将近一成,船底新涂料在热带海域跑了三个月藤壶附着量只有旧涂层的不到两成,甲板拼缝用南胤巨树树脂混合火山灰填充后密实得连淡水都渗不进。郑师傅蹲在船台上,用旱烟锅敲着甲板拼缝听音——回声像敲在整块石头上,拼缝密得连他的铜杆烟锅都敲不出空响。
方海走到他身边蹲下来。郑师傅没有回头,只是从耳朵上取下备用的纸捻递给方海——在他眼里,方海早就是自己人了,递纸捻的意思是“你来了就是干活的,别站着”。方海接过纸捻,没有点火,而是从怀里拿出厉天行的密信放在郑师傅膝盖上。
郑师傅低头看了看信封上的苍狼卫火漆,没有立刻打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嘴里取下旱烟锅,在船台柱子上磕了磕——铜杆烟锅磕在柱子上,声音闷得发沉,不像竹杆磕上去那样清脆,但结实得永远不会断。他把旱烟锅往工具箱上一搁,拆开了信。
他看得很慢。老花镜的镜片已经被旱烟熏得发黄,信上的字又细又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了很长时间。郑平蹲在旁边,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看到他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他这辈子从未见过他爹发抖。在船坞里敲了几十年龙骨,锤子砸到手指骨都不皱眉头,冬天海风灌进耳朵冻得流脓也不吭声,此刻却抖得像一片被风摇动的老树叶。
郑师傅看完信,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上的烟渍。船坞里的风箱声忽然停了一瞬,远处码头上传来几声海鸥的嘶鸣,开海号桅杆上挂着的“开海”铜牌在秋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是李继业御笔亲题的船名,郑师傅亲手用凿子刻在铜板上的,每一笔都是腕力推凿,铜屑卷得干干净净。
“那艘船,叫‘探海号’。”郑师傅的声音很哑,像一块被海盐腌了几十年的旧木板,“比承平号小一圈,龙骨是铁木混接的,焊铁不够用,我把压舱石的配额切了一块出来换焊铁。出港那天,码头上没有放鞭炮,没有敲锣鼓,只有厉天行一个人站在栈桥头朝船尾挥了下手。船上装了十二件青瓷瓶,瓶口内侧用针尖刻了三十二个符号——那是我刻的。厉天行让我用永昌暗码刻,密码本是泉州港瓷器出口清单。他说这些瓷瓶要埋在沿途的岛屿上,作为苍狼卫远洋航线的秘密地标。”
“后来呢?”郑平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船坞里的风箱声盖过。
“后来遇到风暴。”郑师傅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平静,“香料群岛以东,风暴来得比泉州港的热带风暴更猛。船被浪打翻了,桅杆齐根断在水线以下,底舱漏水堵不住。我把十二件瓷瓶里的十一件都丢了——丢在海里,丢在沙滩上,丢在不知道哪座岛上。只留了一件,抱着它被海浪冲上了一片沙滩。那片沙滩上的砂子是黑色的,踩上去微微发烫,砂子里有云母碎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后面是一片比人还高的蕨类丛,再往后是密不透风的原始密林。我从来没有在那片沙滩上见到过任何人的脚印。”
方海和郑平同时愣住了一瞬。郑师傅描述的那片黑色沙滩,砂粒粗而均匀,踩上去微微发烫,砂子里含有云母碎片——与承平港的黑色火山砂海滩一模一样。郑师傅在数年前就被海浪冲上过南胤大陆。他是第一个踏上那片大陆的大胤人。比石城人晚了很多很多年,但比方海早了数年。
“我在那片沙滩上等了半个多月,靠喝溪水吃贝类撑下来。贝类在礁石上长得密密麻麻,潮退时用手一掰就能掰下来一大把,生吃腥得要命,但饿急了照样往下咽。后来一艘阿拉伯商船从香料群岛返航途经那里,看到我点的求救篝火才把我救起。那艘阿拉伯商船的船长是拉赫曼的族叔,所以后来拉赫曼在满剌加第一次见到大胤舰队时没有逃跑——他族叔跟他说过,曾经从一片黑色沙滩上救起过一个抱着青瓷瓶的大胤人。”郑师傅从工具箱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几乎碎成两半的锻铁碎片,铁片边缘被海水腐蚀得参差不齐,但中央的火印仍然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
郑平接过那块铁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他之前从瓷瓶旁边的腐叶堆里捡到的那几块锻铁碎片与这一块出自同一炉铁水——是他爹在永昌元年亲手打出来的焊铁。他在泉州船坞为承平号、镇海号、扬威号、归义号、开海号焊过的每一条加强肋,工艺源头都可以追溯到这块几乎碎成两半的铁片。
郑平把铁片放在他爹的手心里,叫了声“爹”,说开海号的甲板拼缝他检查过了,没有一丝缝隙,南胤树脂比桐油麻絮强十倍,以后大胤所有的远洋大船甲板拼缝都可以用这种树脂。郑师傅握紧那块铁片,铜杆烟锅在工具箱上轻轻磕了一下,沉闷的回声在船坞里回荡了很久。
当夜,方海在泉州都护府写了一封给李继业的急报。他在急报中详细陈述了郑师傅的身份确认、瓷瓶的来历、以及“深海”计划的全貌,并附议厉天行的建议——将“深海”计划全部旧档解密,为郑师傅正名。急报末尾加了一行他个人的请求:“臣方海,恳请陛下御笔亲题‘探海号’三字,为泉州船坞新造之第四艘远洋大船命名。此船龙骨已铺设完毕,预计明年春下水。郑师傅年事已高,这是他最后一条亲手铺设龙骨的大船。‘探海号’之名,既是对当年沉没之‘探海号’的纪念,也是对后来者永不停歇的期许。”
他把急报封好,交给传令兵。窗外泉州港的夜色静谧而深沉,船坞方向隐约传来旱烟锅敲击龙骨的闷响——郑师傅今晚没有回家,他蹲在开海号的船台上,用烟锅一下一下地敲着甲板拼缝,每一锤都敲在拼缝的应力节点上,回声像敲在整块石头上,密得连海水都渗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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