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贾南风,手指颤抖:“你,贾南风!你以为罢免几个大臣,安插几个亲信,就能掌控一切?错了!你这是自掘坟墓!晋室若亡,不是亡于汉军,而是亡于你手!”
“够了!”贾充厉声打断,“文鸯,你疯了!快向皇后请罪!”
文鸯仰天大笑,笑声悲凉:“请罪?我文鸯何罪之有?我罪在想保住这支军队,罪在想为晋室留最后一点血脉!可有人不想留,有人巴不得晋室早亡,好让她独揽大权!”
他笑着笑着,眼泪都笑出来了:“先帝啊先帝,您在天有灵,看看这朝堂,看看这大晋——这就是您托付的江山吗?”
“拖出去!”贾南风尖叫,“把这个疯子拖出去!”
卫士一拥而上。文鸯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架着,踉跄出殿。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贾充,眼神复杂——有悲哀,有失望,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那一眼,贾充记了一辈子。
当日下午,两道诏书从凤仪宫发出。
第一道:“丞相贾充,年老昏聩,屡违圣意,着即免去一切官职,归家思过。相印移交尚书台暂管。”
第二道:“大将军文鸯,狂悖无状,咆哮朝堂,着即解除兵权,闭门反省。北军都督一职,由郭彰接任。”
诏书用的是皇帝司马衷的名义,但满邺城都知道,那是贾南风的手笔。
贾充接旨时,正在相府书房整理文书。传旨宦官念完,他沉默良久,缓缓摘下头上的进贤冠,放在案上。然后起身,对着皇宫方向,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老臣……领旨谢恩。”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卸下一件穿了大久、早已不合身的衣服。
宦官走后,贾充独自坐在空荡的书房里。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司马昭拍着他的肩膀说:“贾公,将来我司马氏天下,要靠你辅佐。”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成就一番伟业。
后来,他亲手策划了弑君,帮司马炎篡魏,又辅佐晋帝司马衷。他算计过很多人,也辜负过很多人,但自问对司马氏,从未有二心。
可到头来,罢免他的,是他自己的女儿。
用他曾帮司马氏篡魏的“功绩”,来反讽他如今“年老昏聩”。
真是讽刺啊。
贾充忽然笑了,笑声干涩。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当年他教女儿读史,就讲过这一篇:郑庄公纵容弟弟共叔段,待其恶贯满盈一举除之。贾南风当时问:“父亲,郑庄公是不是很聪明?”
他说:“聪明,但太狠。”
如今看来,女儿比他想象的更狠——狠到可以为了权力,罢免自己的父亲。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管家颤声道:“相爷,文大将军……来了。”
贾充收拾情绪:“请。”
文鸯一身布衣,未着甲胄,进门便跪:“相国,是末将连累了你。”
“与你无关。”贾充扶他起来,“她早就想动我了。我多次劝谏,碍了她的路。今日朝堂上你那一闹,不过是给了她一个由头。”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窗外暮色渐浓,蝉声嘶哑。
“郭彰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文鸯低声道,“阿谀奉承之徒,从未打过硬仗。北军交到他手里,秋后必败。”
贾充沉默良久,忽然问:“次骞,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降汉?后悔没有在宛城时随先帝殉国?后悔……留下来,辅佐这样一位陛下,这样一位皇后?”
文鸯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缓缓摇头:“不后悔。为将者,忠义是本分。先帝将陛下托付给我,我答应了,就要做到最后。哪怕……”他顿了顿,“哪怕明知是条死路。”
贾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起身,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推到文鸯面前。
“这是?”
“打开看看。”
文鸯打开,里面是一枚青铜虎符,一半。另一半该在皇帝手中,凭此符可调天下兵马。
“这是先帝临终前私下给我的。”贾充声音很轻,“他说,若将来陛下……不堪辅佐,或朝中有大变,可用此符,行非常之事。”
文鸯一震:“丞相,您这是……”
“我老了,用不上了。”贾充将锦盒合上,推到他面前,“你收着。或许……将来有用。”
“可这……”
“收下。”贾充按住他的手,眼神深邃,“次骞,记住我的话:忠义固然重要,但比忠义更重要的,是保住该保住的人。河北这数百万百姓,不该为某些人的野心陪葬。”
这话说得太重,文鸯一时愣住。
贾充却已起身,走到门边:“走吧。趁宫门未下钥,赶紧出城——你的家眷,我已派人暗中送出邺城,在城西三十里的白云观安置。你也去那里,暂时避避风头。”
“那相国您?”
“我?”贾充笑了笑,笑容苍凉,“我是她父亲,她再狠,也不会杀我。况且……我若走了,她疑心更重,你们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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