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朝廷要在成都增设书院,请洛阳的大儒来讲学。朝廷没有忘记咱们呢。”
“真的?”
“当然!”
诸葛瞻和刘氏相视一笑,没有出声。
吃完汤圆,他们沿着锦江漫步。河面上漂浮着无数河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像是银河落入凡间。少男少女们在岸边放灯,许愿,笑声清脆。
“年轻真好。”刘氏轻声说。
“是啊。”诸葛瞻握紧她的手,“我们也年轻过。”
他们在一处僻静的河段停下。李烨不知从哪里买来两盏河灯,默默递上。
诸葛瞻接过一盏,刘氏接过另一盏。
“许个愿吧。”刘氏说。
诸葛瞻看着手中那盏小小的莲花灯,烛火在纸罩中跳跃,温暖而明亮。
他想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将灯放入水中。
刘氏也放了灯。两盏灯并肩漂流,渐渐汇入灯河,分不清哪盏是哪盏了。
“你许了什么愿?”刘氏问。
诸葛瞻望着远去的灯河,轻声道:“愿这太平,能长久些。愿这山河,能永远这般安宁。”
刘氏靠在他肩上:“会的。”
七月初十,晨。
诸葛瞻起得很早。他独自一人走到府中的书房——那是按照当年诸葛亮在成都丞相府的书房布置的,简单朴素,只有书案、书架、几张椅子。
书架上摆满了书。除了经史子集,还有许多父亲的手稿、书信、奏章的抄本。诸葛瞻抽出一卷,是《便宜十六策》的原始稿,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是父亲亲笔。
他慢慢翻看着,一页,又一页。
“治国之政,其犹治家。治家者务立其本,本立则末正矣……”
“为政之道,务于多闻,是以听察采纳众下之言,谋及庶士,则万物当其目,众音佐其耳……”
这些道理,他从小读到老,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重读,总有新的感悟。
父亲穷尽一生总结的治国之道,他用数十年去实践、去完善、去传承。
如今,也该交给下一代了。
他放下书卷,走到书案前。案上铺着宣纸,研好了墨。他提起笔,沉思片刻,开始书写:
“臣诸葛瞻谨奏:臣蒙陛下恩典,休养于成都,今已四月有余。身体渐愈,精神复振,然每思朝政,寝食难安。今乞请还朝,以尽臣子本分……”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也曾写下类似的奏表,请求后主刘禅准许他继续北伐。那时父亲写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如今,轮到他了。
他重新提笔,将刚才写的撕掉,换了一张纸:
“臣诸葛瞻顿首:臣在成都,身体康健,诸事安好。蒙陛下挂念,感激涕零。今成都秋色渐浓,臣拟于七月十五日后启程返洛。沿途当缓缓而行,观风问俗,察民情,听民意,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这封奏表,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叫来李烨。
“派人快马送回洛阳,呈给陛下。”
“是。”李烨接过奏表,犹豫了一下,“丞相……真的决定回去了?”
“嗯。”诸葛瞻点头,“该回去了。天下这么大,总不能一直待在成都。”
李烨深深一揖:“属下这就去安排。”
七月十五,中元节,也是临行前一日。
诸葛瞻最后一次去了武侯祠。这次他没有进殿,只是站在庭院里的那株古柏下,仰头望着树冠。
古柏参天,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雨。父亲第一次来此祭祀时,它就在;如今父亲早已作古,它依然在。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父亲,”他低声说,“孩儿明日就要回洛阳了。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但您放心,无论孩儿在哪里,都会记得您的教诲,记得这片土地,记得我们诸葛家的责任。”
古柏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回应。
离开时,庙祝追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盒。
“丞相,”庙祝老泪纵横,“这是老奴在整理时发现的,想是武侯遗物。老奴保管多年,今日……该交给您了。”
诸葛瞻接过木盒。盒子很旧,漆面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他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普通的端砚,已用得发亮,砚池里还残留着些许墨迹。
是父亲用过的砚台。
诸葛瞻轻轻抚摸着砚台,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仿佛能感受到父亲当年握笔书写时的温度。
“多谢。”他将砚台小心收起。
“丞相保重。”庙祝深深行礼,“武侯在天之灵,定会庇佑您,庇佑大汉。”
七月十六,晨,成都南门。
马车已经备好。行李不多,只几箱衣物、书籍、药材。那方父亲用过的砚台,被诸葛瞻小心地包好,放在身边。
得知丞相要离开的消息,成都的百姓自发前来送行。从大司马府到南门,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没有人喧哗,没有人拥挤,只是静静地站着,目送马车缓缓驶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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