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的大朝会。
这一日的未央宫格外肃穆。晨钟敲响时，天色尚未全亮，秋雾如纱，将宫殿的飞檐斗拱笼罩得若隐若现。百官沿着宫道鱼贯而入，步履庄重，没有人交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所有人都预感到，今日的朝会，将不同寻常。
御阶之上，刘璿端坐如钟。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面容，但透过缝隙，能看见天子的目光扫过阶下，在某个位置停留了片刻。
阶下，百官按品秩肃立。文官以丞相诸葛瞻为首，武官大将军空缺——霍弋去世后，此位尚未补授。
钟鼓三响，朝会开始。
按例，先议日常政务。户部奏报秋税收缴进展，兵部呈报边军换防安排，工部请示黄河堤防加固事宜……桩桩件件，有条不紊。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些日常事务上。
他们在等。
等那个预料之中的时刻。
终于，当礼部尚书谯熙奏完重阳祭祀的安排后，刘璿缓缓开口：“众卿可还有本奏？”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清瘦的身影从文官行列中走出。
诸葛瞻今日穿着正式的丞相朝服——深紫色，绣十二章纹，金线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手中捧着玉圭，步履缓慢却沉稳，一步步走到御阶前。
整个广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敬重，有不舍，有期待，也有复杂难言的感慨。
诸葛瞻在阶前停下，缓缓跪拜。
“臣，诸葛瞻，有本奏。”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刘璿在御座上微微前倾：“丞相请讲。”
诸葛瞻直起身，但依然跪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奏表，双手捧过头顶：
“臣自受先帝托付，辅佐朝政，至今三十余载。蒙先帝与陛下王信任，委以重任，臣夙夜兢兢，不敢懈怠。然岁月不饶，臣今已五十有八，年老体衰，精力日减。近日常感力不从心，恐误国事。”
他顿了顿，广场上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泣——是几位老臣。
“今陛下圣明，太子已立，国本既固。臣思之再三，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丞相之位。”
话音落下，广场上终于起了一阵骚动。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诸葛瞻说出“辞去丞相之位”六个字，依然让所有人心中震动。
这个人为大汉撑了数十年。从蜀汉将亡到天下归心，从益州一隅到四海一统，他始终在那个位置上，像定海神针，像擎天之柱。
而现在，这根柱子要退了。
刘璿沉默了很久。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看不清他的表情。
“丞相，”他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某种克制的情绪，“你真的……决定了？”
“臣意已决。”诸葛瞻深深叩首，“请陛下恩准。”
又一阵沉默。
然后，刘璿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天子离座，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阶下跪着的老人。
“丞相请起。”
内侍上前，扶起诸葛瞻。刘璿亲自走下御阶，走到他面前，双手接过那封辞呈。
“思远，”他用了私下的称呼，声音很轻，“你为大汉做的，已经够多了。”
诸葛瞻抬起头，眼中泛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朕准了。”刘璿的声音清晰传遍广场，“准丞相诸葛瞻辞去相位，加太师、录尚书事，食邑万户。”
录尚书事，仍可参预朝政，但不必处理日常琐务。
这是最体面的退场，也是最大的尊荣。
“谢陛下隆恩。”诸葛瞻再次叩拜。
刘璿扶住他，然后转向阶下：“太子何在？”
东宫属官队列中，一个身着明黄太子朝服的青年快步走出。他约莫十八九岁，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刘璿年轻时的影子，但气质更温和些。
太子刘瑾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儿臣在。”
“今日起，”刘璿朗声道，“诸葛太师便是你的老师。太师一生为国，深谙治国之道。你要虚心受教，以师事之。”
“儿臣遵旨。”
刘璿看向诸葛瞻：“太师，请受太子一拜。”
诸葛瞻怔住了。他原以为只是名义上的师徒，没想到刘璿会安排如此正式的拜师礼——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
太子刘瑾已整理衣冠，走到诸葛瞻面前，深深一揖，然后缓缓跪下。
“学生刘瑾，拜见老师。”
声音清朗，态度恭谨。
诸葛瞻连忙伸手去扶：“殿下请起，臣不敢当。”
“老师当得。”刘瑾抬起头，眼中满是真诚的敬重，“瑾自幼听闻老师事迹，仰慕已久。今得拜师，实乃三生有幸。今后定当勤学慎思，不负老师教诲。”
这话说得得体而真挚。许多老臣暗暗点头——这位太子，确实如传闻中那般，聪慧而知礼。
诸葛瞻看着跪在眼前的青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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