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萧锦宁已立于东宫密室案前。昨夜守至天明,眼下微青,指尖却稳。她将一叠漕运账册摊开,纸页泛黄,墨迹斑驳,几处数字被反复涂改,显是仓促补笔。齐珩靠在软榻上,披着玄色外袍,耳尖仍泛着病后未褪的淡红,手中握着一卷户部呈报,目光扫过数据,忽而咳嗽两声。
“江南道去年上报漕粮三十七万石,”他声音低哑,“实收不过二十八万。”
萧锦宁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自绘图表,铺于案面。横列年份,纵标道州,红线勾出进出差额。淮南、江南两道曲线陡降,与其余各道平直走势格格不入。
“三年间,这两道共少运八十九万石。”她指腹划过纸面,“折合银两,约四万三千两。”
齐珩眸光一凝。这笔数目,足够养一支私兵。
他将奏报放下,抬手示意:“调底档来。”
萧锦宁应声而出,片刻带回一匣旧档。翻开内页,用纸质地细腻,隐有水纹,与眼前账册所用粗麻纸截然不同。她取一枚银针,轻挑纸角,凑近鼻端。一丝极淡的荷香掠过——是昨日制荷弹时残留的气息,她已习惯。
“这不是三年前的纸。”她低声,“南方贡纸,去年春才入京。”
齐珩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带冷意:“有人伪造旧档。”
萧锦宁颔首,将原档与现册并列。印章位置偏移半分,印泥色泽新润,且多处“已核”签押笔迹雷同,显系一人代签。她心镜通悄然发动,识海微动,捕捉到门外值守小吏心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别说是金水河码头……那边每月都走空船。”
她不动声色,转身唤人:“传户部书吏李承安。”
李承安年近四十,靛蓝官服洗得发白,进屋后低头垂手,称前任主簿半年前病亡,交接混乱,账目不清。
“你经手多少回漕船入库?”萧锦宁问。
“记……记不清了。”他喉头滚动,“都是按例登记,上面批了就入册。”
她将两张单据推至他面前:“这是上月淮南漕船抵京记录,你看看可对?”
李承安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萧锦宁心镜通再度开启,听得他心内急念:“这单子不该在这儿!分明烧了!”她指尖轻叩桌面,不动声色。
“你可知伪报漕运,按律当斩?”齐珩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承安扑通跪地,额头抵地,再不敢言交接不清。
萧锦宁取出一方染墨棉布,覆于旧档“已核”签押之上,稍一揭起,纸上竟浮出暗红纹路,形如水波。她又取另一张现行账册如法炮制,布面无痕。
“此为验伪法。”她语气平淡,“旧纸遇特制药水,显红纹。你手上这份,是假的。”
李承安浑身发抖,终于吐出一句:“是……是钱掌柜让我照抄的……金水河码头那批货,从不走正册……”
“哪个钱掌柜?”
“钱德隆,丰源钱庄的东家……听说……是淑妃娘娘的远亲。”
齐珩冷笑一声:“果然是她的人。”
萧锦宁将证据收拢,放入匣中。两人对视一眼,皆知此事非止贪墨,而是为余党筹银。
午后,东宫书房。齐珩倚在案边,咳了几声,仍坚持听报。萧锦宁将比对图展开,指出漕船每月固定少运三成,却多征民夫银两,差额流入丰源钱庄。而该钱庄名下三处码头,皆由同一伙牙行把持,其领头者,正是原淑妃宫中掌事太监之弟。
“资金链清楚了。”她道,“每月初五,漕船离岸,初十抵京,卸货后三日,银两便转入户部虚账,再由钱庄抽走七成,余者填平缺口。循环往复,三年未断。”
齐珩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封锁丰源钱庄账房,拘押所有经手人。派禁军接管金水河码头,查实船只载货清单,不得放走一艘。”
“若他们销毁账本?”
“那就抓人。”他缓缓合上眼,“一个不留。”
次日辰时,刑部大狱。
主犯钱德隆戴枷而立,须发凌乱,仍强辩自己依规办事,不知银两去向。其子在礼部任职,遣人递信求情,称父年迈,或有疏漏,望宽宥。
萧锦宁当堂取出两张纸,浸入水盆。真档字迹晕染,红纹浮现;伪档则墨色不变,纸面发黏。
“此为南造纸坊特制防伪纸,遇水显纹。”她声音不高,“你用的,是普通京纸,连印泥都未干透。”
钱德隆面色骤变。
齐珩坐于监审位,虽身形瘦削,气势凛然。他宣读判决:依律收监,抄没家产,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查。即刻起,丰源钱庄封门,所有账目移交户部重审。
午时三刻,萧锦宁走出刑部门楼。手中握着结案卷宗,封皮墨字清晰。阳光照在石阶上,映出她影子拉得笔直。她未回头,径直走向东宫方向。
齐珩已乘轿先行返回,途中掀开帘角,见她步履未停,方才放下帷布。轿内案上,还摊着一份未批完的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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