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刚过,东宫檐角的铜铃尚在轻晃,齐珩已坐在偏殿药庐外的廊下。他披着玄色蟒袍,袖口沾了江风带来的湿气,指尖泛白,喉间一阵闷咳自胸腔深处涌出。骨扇抵住唇边,扇面掩去一丝血痕,再抬起时,面色已比清晨查案归来时更显青灰。
萧锦宁立于阶前,手中药囊未解,鸦青劲装尚未换下。她望着齐珩背影,不动声色地搭上脉门。三指落下,脉象虚浮滑疾,寸关涩滞,是旧毒受寒诱发、心肺俱疲之兆。她收回手,未言一语,只将药囊轻轻放在廊下石案上。
片刻后,白神医拄杖而至,靛青直裰扫过门槛,药匣抱在胸前。他进门便道:“殿下这身子,不能再拖了。”声音沙哑,右眼蒙布微微颤动,似已窥见病势深重。
齐珩抬眼,嗓音低沉:“白先生又带什么药来?我这些年喝过的方子,少说也有百张,没一张能压住这病根。”
“此非攻症之方,乃固本之剂。”白神医打开药匣,取出一方黄绢,缓缓铺开,“名唤‘九转延年方’,不求速效,但求缓养。人参、黄精、玉竹、灵芝为主,辅以地髓藤、雪莲蕊、云母粉、龟甲胶,共十七味,专为久虚不复者所设。”
齐珩凝视药方,半晌未语。他知自己病症非寻常可医,淑妃当年下的毒早已渗入经络,这些年靠药吊命,早对新方心生倦怠。
萧锦宁却已上前一步,指尖抚过药单:“雪莲蕊需取七月晨露初融时采摘,地髓藤须埋土三年以上方得柔韧,这些药材,您从何处集齐?”
“有的是库中旧藏,有的是山野采补。”白神医道,“还有一部分……是你从前留下的种子,在玲珑墟温养多年,如今才堪一用。”
萧锦宁微顿,目光一闪即收。她未否认,只转身走向药炉旁的净手盆,掬水洗掌。水珠顺着指节滴落,她低声对白神医道:“师父既献了方,便让我来守火吧。”
白神医皱眉:“你昨夜未眠,今晨又随殿下奔波,不宜久坐湿寒之地。”
“我自幼煎药,火候拿捏得准。”她取过药罐,亲自淘洗陶瓮,动作熟练如常,“您教我的,文火十二时辰,不可断续,也不可急躁。”
白神医不再多言,只点头应允。
药庐内随即燃起炭炉,火光映着铜釜底,水汽渐升。萧锦宁跪坐炉前,将药材逐一投入。当药包浸入水中时,她指尖微动,一道极细的水线自袖中隐没——玲珑墟灵泉早已润透药外包布,药性析出更快,却不露痕迹。
白神医立于旁侧,见她银针轻搅药汁,防其糊底,手法精准,心中稍安。
齐珩坐在隔帘内,捧茶静候。药香渐浓,由苦涩转为清润,沁入肺腑。他原本闭目调息,忽觉呼吸顺畅几分,连耳中常年嗡鸣也似减了些。他掀帘而出,立于炉边,看萧锦宁专注守火,发间玉簪映着火光,鸦青衣角垂落于地,未曾拂动。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窗纸。齐珩在庭院中试步,从廊头走到月门,来回二十步,竟未觉气短。他驻足庭心,仰头望天,晨风拂面,体内淤塞之感尽消,仿佛多年负重被悄然卸下。
他折身回药庐,见萧锦宁伏于案上小憩,肩头微塌,显然一夜未眠。他脱下披风,轻轻覆在她肩上。
她惊醒,抬头见是齐珩,立刻起身整理衣襟:“殿下醒了?可有不适?”
“无。”他摇头,嘴角微扬,“反倒觉得多年沉疴,今日才算真正松动了一分。”
他转向白神医,郑重作揖:“先生活命之恩,珩不敢忘。”
白神医扶杖避礼:“药能固本,心宽才是良方。殿下若肯少劳心力,多养精神,胜过千金妙药。”
齐珩颔首,目光重回萧锦宁身上:“有你在侧,药也格外香些。”
她低头,指尖轻抚袖中药罐余温,未接话。
白神医收拾药匣,准备离宫。临行前留下一句:“三日后复诊,若脉象平稳,可减一味龟甲胶,增茯神安神。”
齐珩送至廊下,目送其背影出宫门。
药庐内只剩二人。萧锦宁起身收拾器具,将残渣倒入陶瓮,动作利落。她换下鸦青劲装,穿上月白襦裙,药囊重新系好,发间玉簪未偏分毫。
齐珩立于庭中批阅文书,面色红润,咳症暂歇。风自东来,吹动案上纸页,他抬手压住一角,继续书写。
萧锦宁走出药庐,脚步未停,直奔太医署方向。阳光洒在宫道上,映出她清瘦身影。
她的手按在腰间药囊上,指尖触到一枚新制的空心玉簪——内藏半管延年方浓缩药液,以备不时之需。
风止,纸静,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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