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军营灶火已起。萧锦宁踏出药帐时,肩头还沾着昨夜残留的雨汽。她刚将最后一包新制金疮散交予军医署,便见一名副将匆匆行来,手中捧着账册,面色沉郁。
“萧医使,太子请您即刻前往账房。”
她点头,随其穿行营区。铁甲碰撞声在耳侧起伏,士卒列队操练,一切如常。可当她踏入账房小屋,空气却骤然凝滞。齐珩立于案前,指尖压着一页文书,指节泛白。他未抬头,只道:“你来看。”
她上前一步,目光扫过纸上数字。军饷拨付栏写着“已发”,可底下列兵名册上,近三成之人并无领银画押。药材一项更显荒唐——入库三百斤血竭,实存不足百斤,余者皆以枯枝碎石充数。
“这不是疏漏。”她低声说。
齐珩终于抬眼,“是惯犯。”
军需官跪在角落,额头抵地,浑身发抖。另一名小吏欲烧毁一叠底档,被守卫按倒在炭盆旁,袖口焦黑。萧锦宁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半页残纸,边缘尚有墨迹未尽。她取出随身茶盏,将冷水缓缓泼在纸上。字迹遇水渐显,是一串密密麻麻的数目,旁注“修缮费”三字,笔锋刻意歪斜。
“阴阳账。”她说,“明账走正项,暗账藏私分。‘修缮’是分赃暗语,‘抚恤’是虚报冒领。”
齐珩冷声下令:“封锁账房,所有经手人不得离营。传布政司押运主簿、漕运衙门签押官、边军支度使属员,一个不落,全部拘至中军听审。”
消息传出,营中气氛陡变。原本井然的营地多了几分躁动,巡逻士兵步履加快,几处帐篷间有人低声争执。副将入内禀报,称漕运那边推说文书遗失,不肯配合。
萧锦宁未再翻账,只将残纸收起,放入袖中暗袋。她走到墙边,细看悬挂的江南转运图。银钱自京库出,经户部核准,由江南转运使拆分派送,再由地方支度使下发各营。途中经手七道关卡,每一环皆有签字画押,看似滴水不漏。
“克扣三成。”她指着图上节点,“层层盘剥,每过一手便少一分。到最后,真正落到兵卒手中的,不过六成。”
齐珩站在她身侧,听着,未语。良久,他开口:“若只是贪墨,不至于如此周密。”
“不是贪,是链。”她纠正,“一人难掩痕迹,必是多人合谋。有人管账,有人运银,有人压令,缺一不可。”
议事厅内,各级官吏陆续押至。有人强作镇定,有人面如土色。齐珩端坐主位,不怒而威。他未问罪,只命人将所有账本摊开,逐页比对。萧锦宁立于侧案,手持朱笔,在纸上勾出异常条目:某日支出五百两“炭薪费”,实则冬日未燃一炉;某营上报战马疫死十二匹,却无兽医验尸记录。
一条线渐渐浮现——从户部文牒到地方支应,再到军中发放,每一处都有人动手脚。而所有可疑款项,最终都流向三个方向:江南富户购置田产、盐引竞标加价、钱庄银票兑付。
“赃款在洗。”她说。
厅外传来急报,称五皇子旧部昨夜突围失败,寨中起火,残部退守深谷。副将请示是否即刻围剿。齐珩挥手,命其照原策推进,不必回禀。
待人退下,他转向萧锦宁:“军中未稳,若此时清算,恐激起哗变。”
她明白他的顾虑。兵士本就缺饷,若知上官吞银,难保不生乱。可若不查,根基早已腐烂。
“不必抓人。”她说,“先追银。”
“怎么说?”
“派密探去府城,查最近三月田产交易,谁一口气买了三十顷荒地?查盐市账簿,哪家商号突然增投巨资?查钱庄流水,哪位‘富商’用生面孔兑取万两银票?银子不会凭空消失,总会留下痕迹。”
齐珩盯着她片刻,忽道:“你怎知这些手段?”
她垂眼,“太医署每年核药款,舞弊如出一辙。”
他不再问。片刻后,下令缩小清查范围,改为暗中布控。同时拟一道手令,命萧锦宁即日启程前往江南府城,名义巡查民情,实则顺线追查资金去向。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营门外。萧锦宁背起药箱,最后看了一眼主营方向。齐珩未送,只遣亲卫交来一份通行文牒,盖有东宫印信。
她登上车辕,帘幕落下。马蹄启动,碾过泥泞官道,朝着府城而去。身后军营渐远,前方市井喧嚣隐约可闻。她解开袖袋,取出那张复原的残页,指尖抚过“修缮费”三字,轻轻吹了一口气。
纸灰飘起,落入车底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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