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角铜铃轻响。昨夜未熄的烛火在灯盏里凝成一粒黑芯，案头摊开的医书页边微卷，墨迹已干。萧锦宁扶着紫檀木椅缓缓起身，指尖掠过书脊，将那本《毒物辨治录》合上。她今日未戴繁饰，只用一支素银簪绾住白发，青灰裙裾扫过门槛时，听见外头街巷传来脚步声、笑语声，还有孩童奔跑时踢起的尘土簌簌声。
府门前早已铺上红毯，两侧摆满百姓送来的花篮与果品。有人提着刚蒸好的药膳点心，说是按《萧门食疗方》做的；有老妇捧着一方绣了银针图样的帕子，说是要献给“活菩萨”；几个穿粗布衣的少年站在最前头，胸前别着自制的草药香囊，说是学塾新一期的学生。他们不喧哗，只是静静站着，等门开。
钟鼓齐鸣，新帝亲率百官至。明黄仪仗停在阶下，礼乐声中，他步行上前，双手捧诏。萧锦宁立于门内，未跪，亦未避。新帝朗声道：“朕承大统，赖先贤遗泽。昔有女官萧氏，济世三十载，活人无数，辨冤狱、制奇方、传医道于寒门，天下蒙福。今逢百岁寿辰，特颁此诏，立碑传法，永志其功。”
话毕，礼官引众至府邸东侧空地。红绸覆盖的巨碑矗立于石基之上，高逾丈许，通体青玉打磨，光泽沉静。鼓乐再起，红绸徐落，碑面显露——正面刻《大周女医萧公传法碑》，字如刀凿，力透石背；背面则镌《萧门医训》三条全文，笔迹正是她当年亲书于红绸者，一字未改。
新帝躬身行礼，百官随之俯首。百姓纷纷叩拜，有人泣不成声，有人高呼“神医长生”。萧锦宁缓步上前，伸手抚碑。石面冰凉，却似有温度从指腹渗入心口。她望着那三条训言，想起七日前灯下执笔的自己，想起那些稚童争抢药剪的模样，想起妇人抱着退烧小儿跪谢的那一声“原以为女子不能行医”。
她未说话，只轻轻摇头。
人群渐静。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不是神医。我曾用药失当，致一人亡故，三日未食，夜夜闭眼即见其面。我也曾为保性命，以毒制敌，虽非本愿，终究沾手血腥。我不求长生，只愿所学不绝。”
她说完，复又回身，坐于碑旁蒲团之上。阳光斜照，映得碑文熠熠生辉。有孩童跑来，将一束野菊放在碑前；一位老者拄杖而来，默诵医训第一句，一遍又一遍；几名青年医者列队而立，齐声背诵《常见草药图谱》序言。
风过处，槐叶轻摇，一如当年灯下。
她闭上眼。记忆翻涌：少年归府时门房冷眼，初执银针时手抖不止，救人成功后躲在屋后大哭，失手误诊后整夜枯坐。也有春风拂面之时——第一个学生叫出“先生”那天，疫区百姓夹道相送那日，学塾首名女弟子考入太医署那年。她不曾求名，然名自来；她不惧流言，因道在人心。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两下。人群依旧未散。有人低声讲述她早年救治瘟疫的事，说那年冬天死了三百人，唯有她敢剖尸查因；有人说她曾在刑场辨出假死囚犯，救下一命；更有人提起那本流传民间的《女医札记》，家家户户都藏一本，连乡间郎中也照方抓药。
她睁开眼，看见夕阳正落在碑顶，金光顺着“传法”二字缓缓滑下，照在她交叠的手上。那双手早已枯瘦，指节变形，掌心布满旧年研药磨出的茧。如今它们安静地搁在膝头，不再切脉，不再制药，不再执刀。
但她知道，千千万万双手还在动。
暮色渐浓，香火在碑前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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