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光从窗纸裂口斜穿进来，落在案角那碗参茸汤上。汤面已凉，浮着一层凝脂。萧锦宁没看它，只将笔搁下，指尖在《百毒辨验录》的页边轻轻一叩，纸页微颤。
她闭了眼。
识海微动，眼前景退，气息沉入内里。
再睁眼时，已立于玲珑墟中。
雾气如常，灵泉汩汩，水波映着虚空白光，一圈圈漾开。她径直走向南角药田，蹲下身，拨开覆土。三枚黑壳虫卵静静卧在湿泥里，表面金纹隐现，未裂，也未腐。她指尖轻触其中一枚，温度尚存，脉动极微，似有若无。
不是死卵。
只是慢。
她不动声色，引一缕灵泉雾气自掌心溢出，覆于卵上。雾气不散，如纱笼罩。又以心念调控空间天光，模拟晨昏流转——初为淡青，渐转暖黄，再沉为暮紫，周而复始，半日不停。
雾中忽有一丝异动。
左侧第一枚虫卵顶端裂开细缝，一道漆黑细影缓缓钻出，体长约米粒，通体乌黑，背脊三点赤斑如血。触须微颤，落地即向灵泉岩壁爬去，动作迅疾，竟似认得路。
萧锦宁俯身细察。
岩壁常年受灵泉浸润，析出微量矿物结晶，泛银白光。那幼蚁爬至壁前，头颅微抬，口器张合，竟开始啃食石面。片刻后，腹下排出一滴银灰粘液，落石即冒微烟，触手微温。
她记起前世遗方所注：“噬金梅蚁，畏高温，喜食矿物毒素，分泌液可中和多种寒性毒物。”
果是此物。
她未惊未喜，只静观其行。又过半个时辰，其余两枚虫卵相继破壳，共孵出三十一只幼蚁，大小相仿，皆循首蚁路径爬向岩壁，吞食矿晶，排泄银液。她伸手取来一只瓷碟，将排泄物小心收集，置于阴处晾干。
蚁群数量少，活动范围小，尚不成势。若要成用，必先驯养。
她退出空间，返回现实。
卧房内烛火未点，暮色压窗。她起身吹开案上灰痕，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三行：
**畏高温，亲毒矿；
水汽避之，毒饵引之；
列队而行，可控可收。**
写罢搁笔，复又闭目，再度进入玲珑墟。
阿雪已在灵泉畔。狐形蜷卧草间，耳尖偶尔一抖，尾卷鼻前，睡得安静。它未醒，也不曾干扰，只是存在于此，如守夜者。
萧锦宁未理它，径赴药田。
她取来四小堆粉末，分置田中四角：寒髓石粉、铁砂、硫磺、铜绿。随后轻拨蚁群，将其驱至中央空地。蚁群初时躁动，四散游走，唯避灵泉热区。待她退后，首蚁触须一振，率先爬向寒髓石粉堆，其余紧随，蜂拥而上，大口吞食。
食后体表赤斑转亮，行动更迅。
另三堆前则冷清，仅一二蚁试探触碰，旋即退避。
她心中明了：此蚁非但识毒，且择优而食，寒髓为其至爱。
既如此，可用为引。
她蘸取灵泉水，在地上画出环形沟渠，宽不过寸，深不及指。再将少量寒髓石粉置于圈内。蚁群欲近，至水沟前却止步，触须乱颤，似有惧意。她以指尖轻敲地面，发出细微震动。首蚁迟疑片刻，率众绕行，沿沟外缘移动。
她再试一次。
仍绕。
第三次，她在沟外撒一粒寒髓碎屑，蚁群趋之。她趁机将碎屑逐步移至沟对侧，最终落于圈内。蚁群追至沟前，犹豫良久，终有一只越水而过，其余见状，陆续跟随。
成功过渠。
她不再多试，每日两次，重复此法。第三日，蚁群闻水汽即停，见毒饵则列队前行，进退有序，如受训兵卒。
“水障控域，毒饵引路。”她默念。
驯养已成。
然蚁群无巢，居无定所，难保长久。需建专属之所。
她思量片刻，在空间西北角选定一方岩地，十丈见方，背靠寒泉支流，地势略高，无湿无潮。以心念凿壁开洞，名之为“梅穴”。又于四壁嵌入微量寒髓石粉，底铺冷却火山灰，模拟其原生之境。洞口以细石围栏，留一窄道进出。
随后，她将蚁群尽数引入。
蚁群入穴，如归故里，迅速攀附岩壁，啃食寒髓，排泄银液。她取玉瓶接之，密封存放。
最后一步。
她咬破左手食指，血珠沁出，滴落首蚁头顶。血未滑落，反被其口器吸纳入体。刹那间，蚁身金纹流转，如活络经脉，其余蚁群齐伏于地，触须贴地，微颤不止。
她闭目，心神沉入。
一丝极细的联系生成，如丝牵线，藏于识海深处。她意念一动，首蚁即转身面向她，触须微扬，似在回应。
她下令：“聚。”
蚁群迅速列队，围成圆阵。
“散。”
蚁群四散，隐入岩隙。
“出。”
蚁群鱼贯而出，列于洞口，静候下一步指令。
成了。
她睁开眼，退出空间。
人回卧房，烛火已由侍女悄然点起。她坐在床沿，取出一枚空玉盒，将首蚁小心收入其中，盒内置一小块寒髓石粉供其啃食。合盖，系绳，藏入袖中贴身携带。
阿雪仍在空间内，未随她出来。
她未唤它，只低头抚了抚袖中玉盒，触手微凉。
窗外夜风拂过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她站起身，解去外裳，换上寝衣，吹熄烛火。
黑暗中，她躺下，闭眼。
袖中玉盒安稳，盒中蚁伏。
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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