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料都梁香话锋陡然一转,嘻嘻笑起来:“我就是喜欢凶的,你凶巴巴我也喜欢你啊。”
说着,她还把手覆了过来,放在他的手背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
薛庭梧微微别过脸去,咳了几声,等了小半晌才把手抽走,板着脸对她道:“庄重些。”
“哦。”都梁香忧愁地看他,“清徽,在我这里你这样不近人情是没什么的,谁叫我偏爱你呢,我可真担心你当了学录以后,别把你的同窗们都得罪光了。”
谁待她不近人情了……他就是待她太宽纵了才会次次都被她捉弄到。
“在其位,谋其事,岂能因怕得罪同窗就畏首畏尾,曲意逢迎?我若按学规办事,处事公正,犯了错的学子得到了教化,时间一长,人心自有公道的评判,若是那有过不改反生记恨的心胸狭窄之辈,得罪也就得罪了,没什么好值得交往的。”
他在太学院的三两好友得知他被选为了学录,皆同他说,他在京中没什么背景,不似那些大族出身的学录,学子们得罪不起那些大族子弟,受了罚也就认了,若是换成他这个普通人铁面无私地行事,恐叫人心生怨怼,暗中报复。
好友们都劝他婉转行事,最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薛庭梧知道,友人们都是为他好,才如此劝说他的。
故而他纵使心里不赞同,也不会驳好友们的面子。而他真实的想法,就更不会同好友们吐露了,倒显得他为人迂腐,是个不知变通的一根筋了。
但他却觉得,这或许是可以跟兰兰说的事。
他神色坚定,似也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决意,在做学录这段时间里持正不挠,清慎明察,绳愆纠谬,无所姑息,做那最好的学录,一举拿下獬豸角的奖赏。”
獬豸,一种额上生有独角的异兽。其能辨是非曲直,以独角抵死奸邪恶人。
仙朝的大理寺及刑部之中,就供养了数头。
因着獬豸额上的角会定期脱落,这脱落下来的獬豸角就被官府收集起来,常用来赏赐公正廉明、刚直不阿的官吏。
能受赏獬豸角,可是一种莫大的殊荣。
太学生虽还未踏入官途,但因着太学院是仙朝中最高等学府这一地位的特殊性,为了激励学子们持身端方,也有极少的学子能获此殊荣。
都梁香怔了怔。
真是好有气魄和胆量的志向啊。
想当年她做学正的时候,那可是得过且过,用着她八面玲珑的交际手段才勉强应付过来。
那时她只求平稳度过那些堪称如履薄冰的时日,哪还敢如薛庭梧一般,力图做出个样子来,奢求什么獬豸角的事。
她托腮看他,笑盈盈道:“哎呀,怎么我的心上人是这样一身正气的人物,朗朗如百间屋,真是越看越叫人喜欢呢。”
薛庭梧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
他只是与她寻常说话,可不是在标榜自己什么。
偏偏兰兰从什么角度都能找着地方夸他。
都梁香抬了抬手,示意他把胳膊放到桌子上来。
“做什么?”
“把手立起来,你照做就是了。”
薛庭梧犹疑地看着她,但手却是按着她的要求摆了上来,做出了一番好像是要掰手腕的架势。
都梁香一掌豪情万丈地拍了过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薛庭梧,你一定可以的,我相信你!”
迎着她亮晶晶似是写满坚信的视线,薛庭梧的胸口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瞬间就有一股磅礴的力量在身体里充盈起来似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坚实的鼓励。
于旁人他或许不屑解释也不愿解释,但对着兰兰,他总能既愿与她分享自己的心绪,又能轻松坦然与她分享的。
“是在清州举行十方令争夺大比之时,有年过二十五之人用了易容丹,冒名顶替自家族弟出战比试,最后与我争夺清州的那枚十方令。”
“那人因着出身清州望族,家族在清州的势力根深蒂固,不止处理掉了许多证据,连官府之中也有不少人被他们收买,帮着他们遮掩此等舞弊之事。”
“若不是那时清州学宫的学宫令,拿出了能验人是否说谎的獬豸角,揭穿了他们的阴谋,那枚十方令,可能就要落到那群舞弊之人的手里了。”
如此,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他也不会在十方绝境里遇到兰兰了。
“那獬豸角上的神力用过一次,便会化作飞灰。我在府学读书时,学宫令与我讲过她从前在太学院里的事,我知道,对那根象征着她学子时期所获荣誉的獬豸角,她是极珍视的。只是为了我,却叫老师的珍爱之物,就此消散了。”
都梁香:“但那根獬豸角能帮到你,能发挥它辨曲直、断是非的价值,物尽其用,对你那位耿介的老师来说,她应也会欣慰的。说不准,她只觉得高兴,不觉得可惜呢?”
薛庭梧知她是怕自己自责,微微一笑:“这道理我还是懂的,我亦不觉得可惜。只是,我还是想挣得一枚獬豸角回去,还赠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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