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遁没有停下。
他语声渐沉,却愈发有力:
“良知知善知恶的那一刹那,便已含着为善去恶的倾向——”
“这叫‘知是行之始’!”
“正心为善去恶的每一个动作,都离不开良知明觉的指引——”
“这叫‘行是知之成’!”
“良知知善,便去行善;良知知恶,便去除恶!”
“中间不许有丝毫停顿,不许有丝毫犹豫,不许有丝毫‘我知道但我不做’的自我欺瞒!”
“这便是‘知行合一’的真义!”
他转回,看向何昌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所以,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最初的问题了——王莽前期谦恭下士,后期谋国篡位,是否真知真行?”
“他谦恭下士时,未必不是真知真行。然权势日盛之后,外物纷至,私欲渐滋,那本明的良知,一点一点被私欲遮蔽。”
“今日蔽一分,明日蔽一分,积年累月,良知蒙尘愈厚,所知已非当初所知。”
“知变了,行自然就变了!”
何昌辰讷讷不能言。
苏遁再度环视全场:
“所以‘致良知’的功夫,不是一次性的,是一辈子的!”
“时时省察,念念觉照——”
“今天良知明,今天行得正;明天若懈怠,明天就可能行得偏!”
“正如曾子所言:‘吾日三省吾身。’省什么?省的就是这良知还在不在、明不明!”
他最后道,声音不高,却如晨钟暮鼓,敲在每个人心上:
“知行合一,不是把知和行捏在一起,而是它们从来就不曾分开!”
“致良知,就是让这从不分开的知行,始终保持本来的光明!”
“如此,方是真知,方是真行,方是真儒!”
话音落下,满场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呼啸,烛火摇曳,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他们在消化。
消化苏遁的这一番“传教布道”。
然后,有人开始喃喃重复那四句话: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正心……”
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喃喃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某种新生的信仰。
一个州学学官感叹:
“这四句话,把心之本体、发用、知觉、功夫,全说透了!”
旁边的学官附和点头:
“孟子只说了‘四端’,没说本体如何;《大学》只说了‘正心诚意’,没说良知如何。可他把这些都串起来了!”
另一个儒生忍不住插话,声音发颤:
“体用觉功,四者一以贯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那个‘致’字……”一个老儒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致良知’的‘致’,是把功夫落在实处的关键!王莽之变,不在初心,而在未能‘致’!”
“对!”旁边的人猛地一拍大腿,“这个‘致’字,把动静、内外、知行全打通了!”
刘教授看向苏遁,目光复杂,声音苍老却清晰:
“伊川先生‘人心道心’之说,虽为正论,然人心如何转为道心?私欲如何克去?伊川先生语焉不详。学子们只知‘灭私欲’,却不知从何下手。”
“而苏生此论,‘致良知’三字,把功夫落在了实处——时时省察,念念觉照,良知自知善、自知恶,自然为善去恶。”
“这不是空谈天理人欲,而是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入门心法’!”
旁边州学学官点头赞成:
“是啊!程先生说‘灭私欲则天理明’,可私欲如何灭?无非是硬压、硬克,压得住时是君子,压不住时便崩坏。”
“而苏生说‘致良知’,不是与私欲硬拼,而是让良知做主——良知明一分,私欲便暗一分,这才是水到渠成的功夫!”
另一个老儒捋须叹道:
“更妙的是,程先生分‘人心’‘道心’为二,学者往往陷入困惑——这两个心到底如何统一?”
“今日听苏生一说,才知根本不存在两个心,只是一个心的明与昏!”
“明时即是道心,昏时即是人心,功夫只在一个‘致’字上。这等通透,非大智慧不能道得!”
……
何昌言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酸涩无比。
这套‘致良知’之说,自成体系,圆融无碍。
程颐之论,需读书穷理、格物致知,那是给天资高绝之人开的路;
而苏遁此论,人人可致、时时可行,是把圣学心法,从云端拉回了人间……
他看向苏遁,忽然想起自己方才那番引经据典的宏论。
此刻想来,竟像是在炫耀家财的富家翁,遇见了点石成金的神仙。
这少年……
才十三岁啊。
一个年轻学子忽然高声道:
“程先生把‘格物’讲成格人伦之理,要我们去格天下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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