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满腹疑问,苏辙却并不准备回答,只让三兄弟下去用饭安寝。
天大地大,吃饭睡觉最大。
苏遁一整天讲学布道,身体和心力都消耗到了极致,纵然满脑子官司,也挡不住沉沉睡意,几乎是头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
翌日清晨,苏遁是被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吵醒的。
睁开眼,窗外天光大亮,已不知是什么时辰。
他躺在床上听了片刻,那声音是从中庭传来的——
棍棒相击,脚步腾挪,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呼喝。
他以为是高俅在晨练,便没往心里去。
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连着两日睡过头,晨练是彻底废了。
可也怪不得他懒散。
这两日“布道”,看着是动嘴皮子,实则心力耗得比干什么都厉害。
脑袋高度集中地思考、应对、阐发,比练一整天武还累人。
怪不得高俅宁愿吃练武的苦,也不肯吃读书的苦。
苏遁慢悠悠起身,穿衣洗漱,这才推门出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怔住了。
庭院里,两个人正斗在一处。
一个是高世则,另一个是高俅。
两人各执一根哨棒,你来我往,打得虎虎生风。
那哨棒是练武常用的,桐油浸过,韧而不脆,打在身上虽不会见血,却也够喝一壶的。
高世则今日换了身短打,袖口挽得利落,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武之气。
他攻得猛,步伐扎实,一棒接一棒压过去,颇有章法。
高俅却比他游刃有余得多。
他身形灵动,脚步轻捷,每每在高世则棒势将落未落之际,轻轻一闪便避开了锋芒。
他只守不攻,偶尔递出一棒,便逼得高世则连退两三步。
苏遁站在廊下看了两个回合,便看出门道来了。
高俅压根没认真。
他像逗孩子似的,让着高世则。
真要动真格的,高世则怕是撑不过三招。
可高俅脸上那神色,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
显然是被这位高二郎缠得没法子,才下场应付几招。
两人又斗了十几个回合。
高世则一棒劈空,力道用老,身子微微前倾。
高俅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哨棒如毒蛇出洞,直直点在他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高世则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竟被“一招制敌”。
高俅收棒的瞬间,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他方才被缠得烦了,出手时忘了分寸。
这位高家二郎是勋贵子弟,又是知州的亲侄儿,自己什么身份?
陪他玩玩就是了,何必这么较真?
若是这二世祖恼羞成怒,闹将起来,岂不是给小郎君添麻烦?
高俅心里有些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下哨棒,往后退了一步。
谁知高世则愣了一瞬后,竟把哨棒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起来。
“好功夫!我输了!”
那笑声爽朗得很,脸上没有半点羞恼,反倒是一副心服口服的模样。
他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高俅肩上,拍得高俅身子一晃。
“高二哥,你这棒法哪里学的?太厉害了!”
高俅被他拍得一愣。
他方才还想着,这些勋贵子弟最要面子,输了怕是要恼。
却没想到,这位高家二郎竟是这般爽快人,输了就是输了,半点不端着。
更没想到的是,他叫自己“高二哥”,丝毫没有看低自己。
高俅心头那点忐忑,那点因出身而生的别扭,瞬间散了大半。
他也笑了,这回笑得真心实意:“高二郎过奖了。我这是跟着师父学的,才练了两年,还差得远。”
“才两年?”高世则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他胳膊,“那高二哥是练武的奇才啊!你师父是哪位高人?”
高俅道:“我师父姓周,名同,人都叫他铁臂大侠。如今就在府上,负责护院。”
高世则一听,拉着他就往外走:“走,带我去拜见周师父!我也要拜师!”
高俅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忍不住笑出声来:“高二郎,你昨晚不是拜了小郎君为师吗?怎么还能拜别人?”
高世则回过头,嘻嘻一笑,理所当然道:“先生是先生,教我读书明理的。师父是师父,教我武艺防身的。这又不冲突!”
高俅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少年,有点意思。
苏遁站在廊下,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也不由弯了弯嘴角。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怕高世则是个混不吝的二世祖,仗着家世眼高于顶。
如今看来,自己倒是错怪叔父了。
真要品性不佳的,叔父怎么会收来给自己做弟子?
这高世则,倒真是一块璞玉。
好好雕琢一番,说不定日后真能成为用得上的臂膀。
他轻咳一声。
高世则闻声转头,见是苏遁站在廊下,连忙松开高俅,快步走上前来。
他整了整衣襟,双手一拱,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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