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搁在桌上,推到陈瓘面前。
陈瓘展开一看,上面是一篇文章,写的是对《孟子 滕文公》篇的议论文章,措辞慷慨激昂,其中有一句话格外扎眼——
“神考知王荆公不尽,尚不及滕文公之知孟子也。”
陈瓘眉头一跳:“这是什么?”
苏遁道:“林自写的文章。”
陈瓘疑惑地抬头:“林自写的?”
他拿起来仔细端详:“这字迹,倒真像是林自的字。”
说这更加狐疑:“你怎么拿到林自的手稿的?”
苏遁笑了笑:“怎么拿到的,先生就不用管了。
先生只管设法把这篇文章塞到林自公房书桌上,然后带着人去林自公房拜访,假装不经意看见,当众称赞这篇文章写得好,见识独到,深得荆公之学的精髓。
如果林自不为所动,而是心生警惕,你就立即抢了这手稿,当众指控林自对先帝不敬。
如果林自没有警惕,反而因先生夸赞得意洋洋,承认此文出自他手,那先生可以进一步替他‘扬名’。
可以在太学集会上,当着诸多博士、学生的面,隆重推荐此文,邀请林自亲自登台宣讲。
只要他在三千太学生面前把这番话说出口,白纸黑字,众目睽睽,便是铁证。
先生再向朝廷上书弹劾,说他诋毁先帝,悖逆狂妄。
章惇、蔡卞为了撇清干系,也为了平息舆论,必然会将他逐出太学。
至于薛昂,林自一走,他孤掌难鸣,翻不出浪来。”
陈瓘瞪大了眼:”所以,这手稿并不是林自写的?是你写的?你,你怎么会模仿林自的字迹?“
苏遁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先生还是别问的好。”
他能告诉陈瓘,太学的废纸,都被三味书屋承包了,连你的字迹我都能仿出来吗?
陈瓘听了,沉默了很久。
窗外竹影摇曳,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在丈量这件事的轻重。
“老夫做了一辈子官,弹劾过人,也被人弹劾过。可这般手段,老夫从未用过。”
他抬起头,看着苏遁,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苏季泽,你今年多大?”
苏遁道:“十四。”
“十四岁。”
陈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叹,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老夫十四岁时,可没有你这般运筹帷幄的手段。“
他顿了顿,”老夫虽不齿这等手段,可林自、薛昂之流,实在可恶。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只怕太学真要毁在他们手里。”
他将那页纸折好,收入袖中,抬起眼睛看向苏遁,目光里是一种沉静的审视,“你费了这么些心思,替老夫出谋划策。想要老夫做什么?”
苏遁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学生想请先生跟学生辩一次经。”
陈瓘一怔:“辩经?”
苏遁道:“先生是当世大儒,学生不过是一后学晚辈。若先生肯与学生当堂论学,学生的学问便能摆到官面上来。天下人也会知道,苏遁之学,经得起大儒的诘难。”
陈瓘愣了愣,随即明白了。
这小子,是要借他的名声给自己的学说抬桩。
他沉默了片刻,将苏遁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这少年近日在京中名声鹊起,《四书集注》《新学集义》他也买了一套来,详细地看过,其中气象之弘阔、议论之严密,实在不太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能写出来的。
“苏郎君,”他的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审慎,“老夫有一言,若有冒犯,还请勿怪。
你如今在京中的名声,你自己想必也清楚。
有人捧你是少年儒宗,也有人骂你是欺世盗名。
老夫与郎君虽是初次见面,倒也不想人云亦云。
只是心中确有疑惑——
那些书,当真是你自己写的?”
苏遁笑了笑,不卑不亢:“先生既然有疑问,不如我们来一场辩经预演。”
他提起石铫给陈瓘的茶盏续上一杯红茶,语气从容:
“四书五经、诸子百家、李杜诗歌、韩柳文章,先生随便问。晚辈若答不上来,今日这番话,就当没说过。
先生若觉得晚辈还堪一驳,那辩经的事,咱们再细聊。”
陈瓘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语气不咸不淡:“那老夫就不客气了。”
两人从书房出来,已是月明星稀时分。
院中灯火点点,厅堂里支着铜火锅,炭火烧得通红,热汤翻滚,羊肉的膻气混着廊下瑞香的甜润,飘了满院子。
两边廊下另设了炭炉,数十串炙肉搁在铁丝网上滋滋冒油,焦香裹着孜然的辛烈直往人鼻子里钻。
众人三三两两散在各处,有围炉而坐的,有端着酒盏倚栏而立的,有站在廊下翻烤炙肉的,有蹲在炉边扇炭的,笑语声与杯盏相碰声搅在一起,把个初冬的寒夜烘得热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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