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以来,民间邪说盛行!”
“前有程颐兄弟,自谓得圣人不传之学,以‘理’解经,全然抛开象数,空言性理。”
圣人设卦立爻,本就象数以明吉凶悔吝之理。若无卦爻象数,何来其理?”
“程颐兄弟只见山而不见径,妄欲空言得圣人之心,殊不知象数即天理之表见,舍象数而言理,犹舍梯而登楼,其谬大矣!”
他冷笑一声,继续道:“其后更有王安石,自谓得先王致治之法,废《仪礼》《礼记》而尊《周官》,废先儒注疏,自颁《三经新义》,以一己之臆断为天下法式!”
“《周官》一书,汉儒何休已斥为‘战国阴谋之书’!其官制之完备精密,即便是盛唐之三省六部亦未如此齐整,周公摄政七年,如何能创制出此等完备之制?”
“彼之新学,杂糅刑名佛道于其中,偏离圣贤正传!列于学官数十年,天下士子弃注疏如敝履,今其流弊已见,经学之乱,安石之罪!”
“而你苏遁,比程颐、王安石更进一步!”
陈瓘须发皆张,面色涨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那架势,那气势,活脱脱一个卫道士在诛讨异端。
“你先立一个‘格物穷理’的宗旨,再回头去《四书》《六经》里挑挑拣拣,合你心意的,大加发挥、穿凿附会;不合你心意的,妄加评判,弃如敝履!”
“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
“简直狂妄至极!”
他猛地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如钟如鼓:
“《孟子·滕文公》云:‘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
“今日老夫坐此台上,便是要正人心、息邪说,扞经卫道!”
“誓与二程、王安石、苏遁这等篡改先贤本意、妄自阐发新义的经贼,不共戴天!”
陈瓘的厉声质问,如雷霆滚过天际,震得人心神俱颤。
万人蹴鞠场,嗡嗡一片。
有没看过苏遁着述的,此刻听陈瓘说,苏遁说过”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只觉得苏遁当真狂妄到了极点。
六经是什么?
是圣人之言,是万世法度,是天理所在!
自汉唐以降,多少大儒皓首穷经,也不过是给圣人之书做注脚。
你苏遁是什么人?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敢说六经都是你的注脚?
这哪里是治学?
分明是把圣人之言踩在脚下!
是经学史上从未有过的大逆不道!
不少人攥紧了拳头,跟陈瓘一般“同仇敌忾”,恨不能立刻将苏遁这个十恶不赦的“经贼”打倒在地!
也有那些早已熟读苏遁着作、心向往之的学子,为苏遁捏了一把汗。
陈瓘一路势如破竹,把苏遁的辩解全拆解了,如今更是直指“六经皆我注脚”这句狂言,几乎是当着万人的面指着苏遁的鼻子骂他“奸邪”。
若苏遁今日不能破局,这顶“惑乱圣言、着立邪说”的帽子,便再也摘不掉了。
人群中,洪羽、叶梦得几人更是坐立不安。
他们知晓苏遁与陈博士此前有过沟通,心知陈博士此番言论,应当是故作姿态。
可眼下陈瓘那咬牙切齿的表情,那疾言厉色的语调,那恨不得将苏遁生吞活剥的模样,实在让他们心里打鼓。
陈瓘师从邵雍,对二程理学/王安石新学,一向瞧不上。
这真的是演戏?
还是假戏真做了?
分散在各个角落的几人,默默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各自在心里默念:
先生学究天人,一定能破局。
一定能。
林自坐在陈瓘身侧,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那是青里透紫,紫里泛黑,像一块被烧焦的猪肝。
他心里懊悔得无以复加,自己怎么就昏了头,跟着陈瓘这个老匹夫来组队批斗苏遁?
明明知道陈瓘一向看不上王安石新学,怎么就没想到,他会连着荆公新学一起批斗呢?
如今倒好,陈瓘虽然骂了苏遁,可把荆公新学也骂成了“邪说”!
林自想站起来辩驳陈瓘,可到底有自知之明。
自己的学识,跟陈瓘比,还差一大截。
真要跟陈瓘杠上,只怕会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骂得脸面无光。
现场万人观看,他可不想丢那个脸。
眼下,他只能眼巴巴地看向苏遁,盼着这个少年能破了陈瓘的辩论,把陈瓘的气焰打压下去。
毕竟,苏遁打的是传承王安石新学的名头,怎么说也算半个王学门人。
要是苏遁赢了,王安石的新学也就不算什么“邪说”了。
要是苏遁输了……
林自不敢想。
他一定会被蔡卞给骂死!
陈瓘这个老匹夫,谁知道他会这么虎啊?!
竟敢在如此万众瞩目的场合,公开斥骂荆公新学!
这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他娘的,这老匹夫,压根是不想要前途了啊!
苏遁看着陈瓘“痛心疾首”的模样,心里无比地沉重。
那天晚上,他们商量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喜欢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请大家收藏:(m.20xs.org)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