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珠儿今年十八岁,明明还是花样的年纪,可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半生。
十四岁之前,她的世界很小。
家门口几亩麦田,院角一株老槐,灶台上母亲蒸的黄米糕,弟弟抱着她的腿缠着她去村口看戏。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掌心全是锄头磨出来的老茧,每回进城卖了粮回来,总会从袖子里摸出一朵珠花,悄悄搁在她枕头边上。
母亲爱絮叨,说她疯,说她野,说她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可转头又给她裁制两身鲜亮的新衣,说我家女儿不能穿得比城里小娘子差。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像是春光里飘荡的槐花,虽然不鲜亮夺人,却别有一番滋味。
她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直到那年春天,父亲带全家进城看牡丹花会。
她穿了新做的春衫,嫩黄色,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梨花。
花棚底下的牡丹开得正盛,她弯腰去嗅,听见身后有人说了句“好标致的小娘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腻味。
她忙拉着弟弟的手走开了,心里虽有些不自在,却也没多想。
在澶州城里偶遇一个陌生人,能有什么打紧。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叫田嗣宗,有个在朝里当大官的亲戚。
媒婆登门那天,她躲在里屋,贴着门缝偷听。
父亲陪着笑,好声好气地给媒婆斟了茶。
说自己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也是丰衣足食,让女儿去做妾,那是打列祖列宗的脸。
媒婆摔了茶碗走了,她战战兢兢地出来,问父亲,怎么了?
父亲揉了揉她头发,说没事,珠儿放心。
她真的放心了。
她从来都信父亲,父亲说没事,那便是没事。
不出半月,县衙差役上门了。
他们手里拿着公文,说岳家隐匿田产、亏欠赋税。
父亲被两个人反剪着双臂押出门去,母亲扑上去拦,被推倒在地,后脑磕在井沿上,血顺着发缝往外渗。
她扶着满头鲜血的母亲,抱着哇哇大哭的幼弟,哭喊着“爹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飞来横祸。
此后的日子,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县衙的高墙,狱吏的冷脸,母亲四处求人,把能求的都求遍了。
族里那些叔伯,父亲当年帮他们修过房顶、借过粮食,如今一个个推说忙,推说难,推说不便出面。
有一个倒是来了,揣着几十文铜钱,坐在堂屋里叹气,说到最后,只说他家里也不宽裕,这钱先应应急。
母亲接过钱,手在发抖,嘴上说着感激的话,眼眶却红得吓人。
她站在母亲身后,第一次觉得这世上的人情,原来可以凉薄到这种地步。
家里两百亩地,卖了一百亩,才终于打通了关节,见到了父亲。
他躺在发霉的稻草堆上,脸颊凹陷,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
母亲扑在栅栏上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他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两日,县衙传话,说案子查清了,是差役登记田产册子时,记错了,岳家无罪。
记错了。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丢一块骨头给路边的野狗。
父亲被抬回家时只剩一口气,喉咙里的痰呼噜呼噜地响。
母亲熬了米汤,撬开他的嘴一勺一勺地灌进去,流出来的比咽下去的还多。
两日之后,父亲撒手去了。
丧事刚办完,弟弟又不见了。
族里一个堂兄弟带他出门放风筝,回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那个堂弟哭着说,他只是钻进麦田里撒了泡尿,回来人就不见了。
母亲疯了似的四处找,村里人帮着寻了几天,有人说看见一个陌生汉子抱着个哭闹的孩子往渡口方向去了。
母亲追到渡口,只看见河水泛着浑黄的浪,连个鬼影都没有。
此后母亲便不大说话了。
她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手里攥着弟弟穿剩下的一只小鞋,眼睛望着院门口那条土路,目光空得像两口枯井。
岳珠儿跪在她膝边,一遍一遍地唤她,她有时应一声,有时不应。
半个月之后,母亲也去了。
临去前一夜,她忽然清醒了些,拉着岳珠儿的手,说珠儿,你要好好活着。
次日天不亮,岳珠儿醒来时,母亲的手已经凉了。
族里的叔伯们都来了。
他们围在堂屋里,讨论的不是怎么帮这个孤女办后事,而是岳家剩下的那一百亩田怎么分。
伯父,叔父,堂兄,一大帮人为田契的归属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
仿佛跪在灵堂里的岳珠儿不存在一样。
此时尚不知人心险恶的岳珠儿愤怒地站起来,红着眼睛嘶吼着,谁也别想要我家的田地!
我岳珠儿要招赘生子,继承家业!
然后,她被五花大绑。
他们用一顶小轿把她送进了澶州城的花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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