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杰冷冷看了他一眼。
“哗变?上官有遗命在前,下士自当谨慎,更当遵朝廷的调令。遗诏此刻就是朝廷的意思,谁敢违抗,军法处置。”
“但你说的也有道理——让老营正去做安抚,话说软和些,事办硬些。告诉他们,朝廷不追究寻常兵卒的过往,安心当兵吃粮,谁闹事谁掉脑袋。”
李豹点头领命而去。
火器营千总钱虎带人逐一清点王府的武库物资。
步军千总王虎则率领几队老营正,捧着湘王那份遗诏的抄本,逐营逐哨去安抚那些放下武器的护卫。
安抚百姓的事则落在了荆州知府王印肩上。
这位方效孺的门生得知湘王自焚时惊得跌坐在椅上,回过神来立即按照洛杰的军令,安排了衙役敲锣巡街,宣读安民告示。
大意无非是朝廷缉拿湘王事出有因,与寻常百姓无关;
荆州一切军政事务暂由朝廷接管,市井买卖照常,不必惊慌;
如有借机滋扰生事者,以谋逆论处。
百姓们听着这些官样文章,面上不说,心中仍是一片冰凉。
街边香案前烧纸钱的火焰忽明忽暗,照着那些跪地痛哭的苍老面孔。
当夜,洛杰在军帐中亲自起草了呈送朝廷的急递奏报。
奏报中详细陈述了从围府、宣诏到湘王自焚的全部经过,附上了绝笔信和遗诏的抄件,以及王妃金簪等物证清单。
他在奏报末尾以监军陈洛和缇骑都尉郭琮两人为共签人,三名朝廷派出的文武官员一同作证,确保这件大案定谳如山。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荆州城从一场惨烈的变故中缓缓平复。
街上的官兵渐渐少了,店铺重新开了门,码头上又有了装卸货物的苦力。
只是湘王府那片焦黑的废墟,始终没有人去动。
风吹过时仍有细碎的灰烬扬起,落在街面上,落在沉默行路的人们的肩膀上。
第三日深夜,荆州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这里是千秋庄在荆州的秘密落脚点,宅子不大,陈设简单。
沈清秋一身黑衣,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陈洛已经等了她小半个时辰。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幽影刀横放膝上,手指轻抚着乌木刀鞘上被摩挲得光滑的纹路。
沈清秋进门时,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公子,查到了一些东西。”沈清秋没有废话,压低声音直接说正事,“徐鸿镇来荆州了。”
陈洛的手指在刀鞘上微微一顿。“何时发现的?”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徐府。”沈清秋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薄纸推到他面前,“在公子随军离京之后没几天,徐鸿镇便以‘外出游历’为名离开了杭州。”
“他的行踪原本算得上隐秘——换了便装,没带随从,走的也是绕路水道。”
“但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鹰的眼睛——我们的人是在汉阳渡口发现他登船换舟往荆州方向来的,一直远远缀着,直到他进了荆州城。”
“他进城后便失去了踪迹,直到昨日手下才在城外江边发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黑衣人,其中两人是徐家西湖剑盟培养的死士。”
“他们扮作商旅住进了城西的宾阳楼,用的路引全部是伪造的湖州沈氏商队的身份。”
陈洛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目光幽深如井。
徐鸿镇。三品镇国。
徐鸿镇是来杀自己的吗?
他来荆州,是跟踪自己,在行军途中找机会下手?
陈洛在心中将这种可能性反复掂量了一遍,又自信地笑了笑。
他现在的修为,早已不是当初在状元境小院中只能接住徐鸿镇五成功力一掌的四品镇守了。
十成的《洗髓经》圆满,稳固的三品镇国境界,他早已不惧与徐鸿镇正面交锋。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他隐隐觉得徐鸿镇来荆州另有所图,如果是专程来杀他的,趁夜摸上他的船便是。
他在行军途中的大半时间都窝在船舱里修炼,若徐鸿镇真要下手,有无数次机会。
除非,徐鸿镇来荆州,不是为了他。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他。
湘王的死,会不会与徐鸿镇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回去。
陈洛闭上眼睛,将那夜在燕王府退思院中朱长姬对他说的话重新回味了一遍——“湘王叔祖是宗室中最不可能谋反的人。”
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他至今记得。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对自家人的深刻了解和笃定。
他愿意相信她的判断。
但如果湘王真的没有谋反之心,那他为什么要写下承认谋反的绝笔信?
以他刚烈至极的性格,怎么可能在被逼到绝境时选择写下这样污蔑自己的东西?
除非那封信是伪造的。
如果不是亲眼在废墟中搜出了那具与描写相符的男子遗骸,如果不是连洛杰这种老练将领都看不出破绽,他几乎要怀疑整场大火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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