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一九九五年的深秋，风里裹着淡淡的桂香，外贸大院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离别与欢喜。九月初六的订婚宴余温未散，红帖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十二月初六的婚期便已在日历上圈出了醒目的痕迹。院角的老槐树缠上了红绸，床头叠着的喜被绣满并蒂莲，针脚细密，藏着妈妈连日来的心血。她整日里忙着收拾陪嫁，木箱里叠好了新做的衣裳，竹篮里装着胭脂水粉，连我儿时最喜欢的布娃娃，也被她细心地放进了箱子角落，院里院外，都是藏不住的喜庆，却也裹着几分淡淡的离愁。
婚期越近，我心里的忐忑就悄悄多了几分。那日帮妈妈去大院门口买酱油，撞见王文的二姐和三姐来给王妈送东西，远远地就听见她们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不赞同。“妈也真是，干嘛让小弟找个城里丫头？”三姐的声音带着点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家里的农活一样都干不了，连饭菜都不会做，往后小弟岂不是要受累？”二姐跟着附和：“就是啊，咱们农村媳妇，哪有这么娇贵的？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哪样不得拿得起？她一个城里长大的，怕是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日子久了，肯定会嫌农村苦、农村累。”
她们的话像细小的石子，轻轻砸在我心上，泛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我攥着手里的酱油瓶，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心里又酸又涩。我知道自己确实不像农村姑娘那样能干，从小在城里长大，爸妈宠着，从没干过重活，做饭也只会煮个面条、炒个鸡蛋，地里的农活更是一窍不通。她们说的没错，我这样的媳妇，确实配不上勤快能干的王文，也难怪她们会不满意。
回到家，我把酱油递给妈妈，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低头抠着手指，闷闷不乐。妈妈看出了我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活，坐在我身边，轻声问：“丫头，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我摇摇头，把撞见王文姐姐们的事说了，声音里带着点委屈：“妈，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她们说我干不了农活、不会做饭，配不上王文。”
妈妈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我的头，语气温柔：“傻丫头，咱们云溪哪里差了？你善良、懂事，心肠好，王文喜欢你，爸妈也喜欢你，这就够了。不会做饭可以学，干不了农活也没关系，王文疼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可我心里依旧不安，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让我忍不住担心，往后在王家的日子，会不会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格格不入。
没想到没过几日，王妈特意来了一趟我家，手里拎着一篮子刚蒸好的馒头，还有一瓶她自己做的辣椒酱。她拉着我的手，坐在堂屋里，笑着说：“云溪丫头，我听说我那几个丫头片子说你闲话了？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性子直，没坏心眼，就是觉得农村日子苦，怕你受不住。”
我红了眼眶，低下头，小声说：“王阿姨，她们说的是实话，我确实不会干农活，也不会做饭。”
王妈拍了拍我的手，语气格外笃定：“不会怕啥？谁生下来就啥都会？做饭可以慢慢学，农活有我和你王叔呢，还有王文，他年轻力壮的，还能让你去地里受累？”她笑得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真诚，“我选儿媳，不图她多能干、多会赚钱，就图她人品好、对我儿子真心。你这丫头，性子温和，心眼实，王文喜欢你，你也喜欢王文，这比啥都重要。那些农活、家务，有我们呢，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和王文好好过日子，开开心心的，我就知足了。”
王妈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我心底的不安。我看着她和善的眉眼，心里暖暖的，眼眶更红了，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感动。原来，她早就知道姐姐们的不满，却丝毫不在意，还特意来安慰我，这份心意，让我格外珍惜。
结婚前夜，月色清浅，透过窗棂洒在床头的红喜被上，映出淡淡的光晕。屋里的灯昏黄，爸爸坐在我床边的木凳上，指尖夹着一支烟，却没点燃，只是轻轻摩挲着烟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又藏着几分郑重：“丫头，明天你就要嫁了，爸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正低头摸着喜被上绣的并蒂莲，闻言抬眼，撞进爸爸满是担忧的眼眸里。他的眉头微蹙，眼底的牵挂浓得化不开，像儿时我第一次独自上学，他站在门口望着我背影的模样，满心都是放不下。
“结婚是大事，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儿戏，是一辈子的相守，一辈子的柴米油盐。”爸爸的声音轻轻的，却字字句句敲在我心上，“你在城里长大，打小没吃过苦，很少去农村，刚去的时候觉得新鲜，可日子久了，粗茶淡饭，田间地头，难免会觉得无趣，觉得委屈。”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像我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王文这孩子是实诚，模样也周正，可好看的皮囊看久了，也会腻，世上好看的男人不少，往后的日子还长，若是遇到更合心意、更适合你的，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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