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清晨的乡间小路还覆着一层薄露，踩上去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芬芳。王文骑着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的棉垫铺了一层又一层，是王妈特意找了好几块旧棉花缝的，软乎乎的像云朵，怕硌着我也怕颠着肚子里的宝宝。他骑车向来慢而稳，遇着坑洼或碎石路，便提前减速，还会轻声提醒：“坐稳了，前面有坎，慢点儿过。”车筐里总不忘装一个小搪瓷碗，碗里要么是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水珠的枇杷，要么是剥好的桔子瓣，剔除了酸涩的白丝，让我路上解腻开胃。我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心里踏实得不像话。偶尔抬手捏一颗枇杷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清晨的凉意都浸着甜。
傍晚下班，村口的公交站早已挤满了人，大多是往返城乡的工人和学生。我总能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看见王文的身影。他从不站在显眼的地方，只靠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手里要么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王妈炖好的孕妇粥，要么攥着一袋刚从镇上水果店买回来的新鲜枇杷桔子，见我从公交车上下来，原本略带焦急的眉眼立刻弯成温柔的弧度，快步走上前来，自然地接过我的包，然后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他的指尖带着户外的微凉，却总是攥得紧实，生怕我被人群挤到，一边护着我往自行车那边走，一边低声问：“今天累不累？宝宝乖不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有一次，公司临时加班，等我赶到公交站时，天已经擦黑了，晚风带着夏夜的湿凉，吹得人胳膊发麻。远远地，我就看见王文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保温桶紧紧揣在怀里，另一只手拿着一件我的薄外套。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孤单。我心里一暖，快步走过去：“怎么还在等？我不是让同事给你捎信说加班了吗？”他见我来，眼里的担忧瞬间散去，连忙把外套披在我肩上，又把保温桶递过来：“妈炖的鸽子汤，一直揣着，还热乎呢。同事说你手机没电了，我怕你回来没伴儿，就一直等着。”打开保温桶，浓郁的汤香扑面而来，里面还卧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是王妈特意加的，说补气血。我喝着温热的鸽子汤，看着王文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甜丝丝的，又有些心疼：“以后别等这么久，我自己能回来。”他摇摇头，红着脸笑：“没事，等你，安心。”
周末闲来无事，我总爱牵着家里的老黄牛去村后山坡放牛。王妈说郊野的空气新鲜，草木繁盛，对我和宝宝都有益，每次我出门，她都往我兜里塞几把用保鲜袋装好的枇杷，又叮嘱：“饿了就吃，别忍着，放牛别走远，累了就找树荫歇着，别逞强。”老黄牛性子温顺，从不乱跑，到了山坡上，便低头慢悠悠地啃着青草，我便找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坐在树荫下的青石上，拿出兜里的枇杷，一颗一颗慢慢剥着吃。熟透的枇杷外皮金黄，轻轻一撕就破，露出饱满多汁的果肉，咬一口，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忍不住舔了舔，满口都是果香。有时也会带几个桔子，黄澄澄的外皮透着油亮，剥开后，桔瓣饱满紧实，像一瓣瓣小月牙，咬下去，酸甜的滋味在嘴里炸开，瞬间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那日午后，阳光正烈，晒得地面都发烫，蝉鸣也变得有气无力。我正靠着树干吃桔子，手里的桔子刚剥了一半，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猛地袭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疼得我额头瞬间冒出汗来，手里的桔子瓣都掉在了地上。我咬着牙，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腹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我心里慌了，想着王妈说过孕期不能大意，便挣扎着站起来，慌忙将牛绳牢牢拴在路边的槐树上，捂着肚子就往家冲。布鞋踩在滚烫的田埂上，踉踉跄跄，脚下的泥土沾在鞋上，越来越沉，可我顾不上这些，只盼着快点跑到家，让王妈看看。
“云溪丫头，慢些跑！慢些！”村口的老槐树下，邹奶奶——也就是芳芳的奶奶，拎着一篮刚挖的荠菜，远远地就喊住了我。她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粗布衫，见我脸色惨白、额头冒汗，还捂着肚子跑得急切，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篮，快步上前，伸出粗糙却有力的手，牢牢扶住我的胳膊，语气满是焦急：“这是咋了？是不是胎气不稳？可不敢这么跑，怀着孩子哪能这么急，万一摔着了可咋好？奶奶扶着你，慢慢走。”她的手掌温暖而厚实，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却格外有力量，扶着我一步步往家挪，还絮絮叨叨地叮嘱：“深呼吸，别慌，越慌越疼。往后出门必得让王文跟着，可不能一个人跑这么远了，多让人担心。”我靠在她肩头，听着她熟悉的絮叨，那语气、那关切的眼神，像极了我过世多年的亲奶奶，心里的疼似是轻了些，眼眶却悄悄泛红，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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