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喉说五小时四十分钟。
飞到第三小时的时候，李安开始觉得这数字大概是按鱼人部落的计时标准算的——鱼人一天比人类长六个小时，这事儿他早就该想起来。
舷窗外的景色已经三个小时没变过了。
不是完全不变，是那种变了你也不知道变了没有的变。星星还是那些星星，黑还是那种黑，偶尔飘过一块形状古怪的陨石，深喉会在驾驶舱里嘟囔一句“又一块”，然后继续盯着仪表盘。
李安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安全带勒得肩膀发酸。他调整了七八次姿势，最后发现怎么调都不舒服，索性放弃了。
“别动来动去的。”红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困意，“晃得我头晕。”
李安侧过头。
红雅靠着椅背，头歪向他这边，眼睛半闭着。世界树残骸的小包被她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包带。飞船里温度不高，她鼻尖有点红。
“你睡你的。”李安压低声音。
“你一动我就醒。”红雅睁开一只眼瞄他，然后又闭上，“跟只坐不住的猫似的。”
李安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每隔几分钟就要换个姿势。这破座椅的填充物大概在三百年前就塌了，坐垫底下能摸到弹簧的轮廓。
“我去前面看看。”他说。
解开安全带，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着座椅靠背稳住身体，往后舱方向走。
深喉在驾驶舱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鱼人语，旋律简单得像潮水拍岸。仪表盘上的读数屏闪着各种颜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块红一块绿。
“怎么样？”李安凑过去。
“还行。”深喉没回头，手指在几个按钮上点了点，“再飞一个半小时进废弃矿带，那里面信号会断，得靠手动。”
“手动？”
“就是用眼睛看。”深喉终于转过头，咧嘴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我十六岁就在这种地方走私货物，闭着眼都能飞。”
“那你睁着眼干什么？”
深喉愣了下，然后笑出声。“你小子现在会怼人了。”
李安没接话，盯着舷窗外。
前方远处的星域隐约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像雾气，又像尘埃。深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就是矿带。”他说，“古代采矿留下的，废石和矿渣堆了几万年，形成一条环形带。里面通道复杂，探测信号会被金属颗粒干扰，最适合躲巡逻队。”
“也最适合埋伏。”
“对。”深喉收起笑容，“所以进去之后得打起精神。”
李安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红雅还是那个姿势靠着，但眼睛睁开了。她看着他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小块地方。
“坐这儿。”她说。
李安在她旁边坐下。这次座椅好像没那么硬了，不知道是因为红雅垫着还是心理作用。
“还有多久？”她问。
“一个半小时进矿带，然后还要两小时左右穿过。”
红雅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发丝蹭过李安的脖子，痒痒的，带着点淡淡的植物清香。
李安没动。
他就那么坐着，让红雅靠着，看着舷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灰色。
一个半小时后，工匠号钻进矿带。
舷窗外的景色终于变了。
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从舷窗外掠过，大的有小行星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有些岩石表面光滑，有些棱角分明，偶尔能看到上面残留的机械切割痕迹——那是古代采矿文明的遗物，在宇宙里飘了几万年。
深喉的哼唱声停了。
驾驶舱里只剩下仪表盘的嘀嘀声和飞船引擎的低频震动。他的两只手握着操纵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每隔几秒就轻轻拨动一下。
李安感觉红雅的手指攥紧了他的手臂。
“别怕。”他轻声说。
“没怕。”红雅说，但攥着的手没松开。
一块巨大的岩石从舷窗外擦过，距离近得能看清上面的裂痕。飞船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
“刚才那个，”深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距离三十米。再偏一点就撞上了。”
“你能不能专心飞？”李安说。
“我很专心。”深喉说，“刚才那是提醒你们，后面的路还长。”
话音没落，飞船猛地一震。
仪表盘上的读数屏同时闪烁红光，刺耳的警报声响起。李安被惯性甩向一侧，肩膀撞上舱壁，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东西！”他喊。
深喉没回答，两只手在操纵杆和按钮盘上飞快移动。飞船剧烈抖动，引擎发出尖锐的啸叫。
红雅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脸色发白。
李安挣扎着站起来，扶着舱壁往驾驶舱挪。刚走两步，飞船又是一震，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别过来！”深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开，“待在后面！是空间震荡！”
李安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抖。舷窗外那些岩石突然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东西。飞船内部的灯光忽明忽暗，好几次彻底熄灭，然后又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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