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寒玉床上，红烛燃尽，只剩下一地凝固的烛泪。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尚未散去的、甜腻而糜烂的气息，像是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进陆清让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清冷如寒潭的丹凤眼，此刻却布满了红血丝。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
那件象征着凌霄剑宗至高荣耀的白色道袍，被撕碎在床边，上面沾染着点红梅般的血和……暧昧的污渍。
而那个昨晚在他身下婉转承欢、一声声唤他“清让”的女人，不见了。
“楼昭？”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没有回应。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陆清让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某处传来的刺痛和双腿的酸软，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冲下床。
“楼昭！”
他冲进外间，书房空荡荡的。
他冲出房门，庭院里只有被大雪压弯的梅花枝。
整个静心峰，死寂得如同坟墓。
那种死寂，比他未曾遇见她之前，还要冰冷千百倍。
因为曾经有过光，所以此刻的黑暗才显得格外令人窒息。
他在书房的案几上，看到了一封信。
信纸是随手撕下的废纸，字迹飞扬跋扈，带着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陆清让，睡也睡过了，腹肌也摸了，这一年的‘报恩’，本小姐玩腻了。
无情道太难修了，我不陪你玩了。
别找我，找也找不到。
——楼昭留。”
“玩腻了……”
陆清让低喃着这三个字，手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张在他掌心被揉成了一团。
昨夜的疯狂历历在目。
她的体温，她的喘息，她眼角的红痣，还有她在他耳边许下的那些荒唐诺言……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
“呵……”一声低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听起来却比哭还要难听。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塌。
“啊——！”
他仰天长啸，体内原本沉寂的灵力瞬间暴走。
这股力量太过狂暴，竟是无情道修士走火入魔的征兆。
轰——！
书房的屋顶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剑气掀飞，漫天飞雪涌入。
陆清让顾不上走火入魔的反噬，顾不上师尊的教诲，甚至顾不上凌霄剑宗的颜面。
他疯了。
那一日，修真界震动。
向来以清冷禁欲着称的凌霄剑宗大剑尊，衣衫不整地冲出了静心峰，御剑飞行的速度快得撕裂了长空。
他没有回宗门请罪，也没有疗伤。
他去了万妖窟。
那是他们第二次相遇的地方。
他在那里杀了三天三夜，将所有挡路的妖兽斩杀殆尽，只为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楼昭！你给我出来！”
他站在万妖窟的最深处，归昭剑插在地上，剑身颤抖，发出悲鸣。
可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回声。
他又去了人间。
他记得她说过喜欢人间的桂花糕，喜欢热闹的集市。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眼神空洞而疯狂。
只要看到穿红衣的女子，他便会冲上去，可每一次，都只是认错人。
“不是……都不是……”
他像个疯子一样，走遍了大江南北。
从极北的苦寒之地，到极南的瘴气森林。
他找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里，他不再是那个不染尘埃的剑尊。
他的白衣上沾染了洗不净的尘土和血迹，他的眼神变得阴鸷而沧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凌霄剑宗的人来找过他，劝他回去。
“师尊，弟子道心已碎，回不去了。”陆清让背对着同门，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起伏，“若找不到她，我便不入轮回。”
三年后的一天，陆清让来到了一处名为“忘川渡”的渡口。
传说这里连接着幽冥与人间，是妖物最容易藏匿的地方。
他站在渡口边，手中的归昭剑突然发出了剧烈的震颤，剑身不再是悲鸣，而是一种……绝望的死寂。
这把剑认楼昭为主，它感应不到主人的气息了。
或者说，主人的气息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彻底抹去了。
陆清让缓缓松开手，任由归昭剑掉落在沙滩上。
海浪拍打着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手掌里。
“楼昭……”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疯狂，不再咆哮，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妥协。
“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终于明白，信上那句“别找我，找也找不到”，不是气话，是事实。
她是九尾天狐，若是真的想藏，这世间无人能寻。
而他，一个修无情道却动了情的傻瓜，只能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守着那一夜的荒唐记忆，和这座早已空无一人的静心峰，孤独终老。
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那个红衣似火的女子，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从这世间蒸发了。
只留下一个疯魔的剑尊，在风中，守着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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