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瑞克的故事讲完了，但白诗宇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尽管老瑞克的这个故事声情并茂，甚至有理有据，将许多奇怪的点都全部串联了起来……
但老瑞克的动机是什么呢？
为了警示现在变成NPC的自己？还是别的什么目的……白诗宇不得而知。
老瑞克不是NPC，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无条件地信任某一个人，作为玩家的他，做出现在的行为肯定是有着他的目的。
……
既然他让我来讲故事，那为什么不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将老瑞克拉进自己这边呢？
毕竟自己还有一个不太好完成的委托呢……
所以，白诗宇决定向老瑞克撒一个小谎。
老瑞克的目光依旧沉静，如同深潭，等待着她的故事，那目光里没有催促，却有一种不容敷衍的重量。
老瑞克也很好奇，这位疑似玩家，但却货真价实的是一位NPC的女孩，这是和希希如此相似的情况……
尽管年老的自己已经没法为孙女再做些什么，但他还是希望能够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白诗宇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模仿着一种努力压抑悲伤的姿态。
“我的故事……或许没那么复杂，但对我来说，就像是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
她轻声开口，这个带着迷茫的开场白成功地让老瑞克吸烟斗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透过烟雾更专注地看向她。
她继续用那种略带飘忽的语气说道：
“我……我记得一些事情，但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我知道我是‘诗诗’，是接待处的看板娘，我知道所有的任务流程，知道该怎么和冒险者打交道……这些知识就像是刻在骨头里一样自然。”
虽然是谎言，但也并非全是假话，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白诗宇站在诗诗的视角对现在的自己进行的审视……
拥有诗诗记忆的她，要共情诗诗的感受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她抬起眼，看向老瑞克，淡紫色的眼眸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脆弱又无助：
“有时候，脑子里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画面……很模糊……有火光，有尖叫，还有……冰冷的金属感觉。”
“但每当我想仔细去看清，头就会很痛，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这样的感觉很奇怪……是吧？”白诗宇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其实我知道的，这些都不是，也不是。我有家人，有朋友，有着长达十八年的经历……”
“明明在现实中……还有家人，他们都在等着我，等着他们的女儿……”
“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我一直在想……”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土领喧闹的街道，侧脸在巷子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落寞。
“我会不会也像您故事里的希希一样，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然后……被重置……”
她说到这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恐惧和对自身存在的怀疑，这远比痛哭流涕更能打动老瑞克这样历经沧桑的人。
她悄悄打量着老头脸上的神情，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抱歉……老瑞克……
她在心里默默表达自己的歉意。
她讲了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故事，而是塑造了一个被困在游戏中、对自身存在产生困惑、弱弱的形象。
她想借此机会，利用老瑞克的对自己孙女的愧疚感，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想借老瑞克会对自己这“疑似遭遇同样命运”，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信任和想要探明真相的冲动。
……
毫无下限……
这真是毫无下限的行为……自己居然又一次选择了欺骗……利用别人的感情与信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白诗宇紧握着双拳，不知为什么，本想就这样结束这个故事的她，忽然有些难以开口……
脑子里闪过了之前那几个NPC因为自己的误导而付出生命的场景……心中那股难掩的愧疚更为浓烈。
她微微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抛出了最终的目的，仿佛只是一个无助的请求： “我……我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唔……”白诗宇捂着胸口，仿佛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一般，她猛地抬起头，双目直视这老瑞克。
淡紫色的眼瞳雾蒙蒙的，但那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希希……云染……石铸峰……芷若……老瑞克。
他们没有一个将现在所处的世界视为游戏，而狡猾的自己，却想借着他人的信任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样的自己……曾经的自己……用无所谓的心态对待游戏的自己都去哪了？
眼泪不自觉间从脸颊划过，连白诗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因愧疚而落泪……
她不像样地抹了把那不争气的眼泪，心里却如释重负般，竟感到一丝……高兴。
“对不起……”
在欺诈与真诚之间，白诗宇选择了自己的良心，她已经不想再看见，因为自己的自私而被凭白抹除的人生，即便老瑞克并不是NPC，但她也不想放任自己再这样下去……
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白诗宇压抑后的细微抽气声和风吹过土领扬起尘土的细微声响。
她脸上冰凉的泪痕异常清晰，与她方才刻意营造的柔弱不同，这是一种混杂着羞愧、自责、解脱和莫名坚定的真实流露。
老瑞克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最初的探究和模糊的期待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又抽了两口烟，烟雾缓缓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良久，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小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审视，“眼泪啊……已经讲完了所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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