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祠堂外的老槐树,哪怕经历风霜雨雪,只要春天一到,总会抽出新的枝芽,带着满树的绿意,迎接新的时光。
油灯的光晕在祠堂的青砖地上晃出暖黄的圈,沈砚明忽然想起行囊里还有包从京城带来的朱砂。那是他编书时用来批注重点的,色泽鲜红,比乡下的赭石颜料鲜亮得多。
“阿禾,过来。”他朝小姑娘招手,从行囊里取出朱砂和一支小狼毫,“我教你用朱砂描红,写你的名字。”
阿禾怯生生地凑过来,小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沈砚明铺开一张废稿纸,先写了个端正的“禾”字,再握着她的手,蘸了朱砂慢慢描:“‘禾’字像棵稻子,上边长着穗,下边长着根,要写得稳稳的,才不会倒。”
朱砂的红落在纸上,像极了田埂上刚成熟的红高粱。阿禾的小手微微发颤,却学得极认真,描到第三遍时,竟已有了几分模样。她举着纸给沈鹤年看,眼里的光比朱砂还亮:“叔公,你看!我写的‘禾’字!”
沈鹤年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转身从供桌下摸出个旧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砚台,有裂了缝的,有缺了角的,却是当年沈家子弟用过的旧物。“这个给你。”他拣出块最小的,递给阿禾,“是你太爷爷小时候用的,虽破了点,磨出来的墨却润得很。”
阿禾捧着砚台,像是捧着块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生怕碰坏了。其他孩子见了,也纷纷凑过来,眼里满是羡慕。沈砚明见状,索性把朱砂和狼毫分给他们,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
一时间,祠堂里满是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孩子们趴在供桌旁,有的写“栓”,有的写“柱”,都是些带着泥土气的名字,却被朱砂描得红亮鲜活。沈鹤年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低头写字的模样,忽然哼起了年轻时唱的童谣,调子有些跑,却透着说不出的轻快。
沈砚明听着童谣,忽然想起父亲曾说,永乐年间先祖编书时,也常把族里的孩子叫到祠堂,用米汤调了胭脂教他们写字。那时的胭脂贵,却没人舍不得——在先祖看来,让孩子们识得笔墨,比什么都金贵。
“叔公,”他轻声道,“等族学建起来,我让人从京城捎些朱砂和毛边纸来。不用多好的,够孩子们描红就行。”
沈鹤年摆摆手:“不用那么金贵。村里有红土,磨细了掺点胶,也能当朱砂用;废纸背面翻过来,照样能写字。咱沈家的孩子,不讲究这些虚礼,能认字就行。”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说得对,得让他们见见好东西——知道字能写得这么好看,才更有劲头学。”
夜深时,孩子们被家人叫回去了,祠堂里只剩沈砚明和沈鹤年。沈砚明收拾着散落的纸笔,见沈鹤年正用布巾擦拭那块裂了缝的砚台,动作比擦牌位时还轻柔。
“这砚台是你父亲十五岁时摔裂的。”沈鹤年忽然开口,“那年他考中秀才,太高兴了,举着砚台跑,摔在门槛上裂了道缝。他哭了半宿,说对不起祖宗,后来却用了一辈子,说这裂缝里能磨出‘知耻而后勇’的墨。”
沈砚明接过砚台,指尖抚过那道裂缝,里面还嵌着些陈年的墨渣。他忽然明白,沈家的族谱上,那些“翰林”“知府”的名头,从来不是家族存续的根本。真正的根,是父亲摔裂砚台后仍不肯丢弃的执拗,是叔公冒雨收账时护着账册的坚持,是阿禾捧着旧砚台时眼里的珍视。
“明天我去看看西跨院。”沈砚明把砚台放回木盒,“若木料不够,我让人从京城捎些来。窗棂上的雕花不用太讲究,糊上纸能挡风就行,但课桌椅得做得结实些,要让孩子们能坐上个十年八年。”
沈鹤年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我让人砌个石桌,天暖时孩子们能在树下读书。你父亲小时候就爱趴在那儿背书,说树荫里的风都带着墨香。”
两人说着话,油灯渐渐暗了下去。沈砚明添了灯油,见供桌上的牌位在光晕里静静矗立,忽然觉得那些沉默的先祖,此刻都在笑着看他们——看他们如何把祖宅改成学堂,如何用朱砂教孩子写字,如何把快要断了的香火,重新续得明晃晃的。
第二天一早,沈砚明跟着沈鹤年去看西跨院。工匠们正在拆粮仓的旧木梁,阳光从拆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个孩子蹲在墙角,用碎瓦片在地上写字,写的正是昨天学的名字,一笔一划,比昨日又工整了些。
沈砚明站在光影里,望着孩子们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所谓家族存续,不过是这样——有人拆了旧粮仓,为孩子们建学堂;有人忍着心疼,把祖产换成笔墨;有人捧着裂了缝的砚台,一笔一划地,把“沈”这个字,写进下一代的心里。
而那些曾经的田产、祖宅,不过是盛这些念想的容器。容器会旧,会破,可里面的念想,却能像老槐树的根,在孩子们的心里,扎得又深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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