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雪下大了。沈砚明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怀里的暖炉还热着。路过国子监时,他看见陈生正带着几个学子往城墙方向走,每人肩上扛着一捆柴——是要给守城的士兵烧火取暖。
“先生!”陈生看见他,隔着雪雾喊道,“我们把书斋的柴都捐了!”
沈砚明笑着挥手,心里忽然踏实了。沈府的粮仓空了,但这满城的人,都在往一处使劲——就像这落在地上的雪,一片一片,看似微小,却能积成厚厚的一层,挡住寒风,护住这城里的烟火气。
回到沈府时,苏氏正领着仆妇们把最后一点杂粮分发给佃户。见他进门,她指着灶上的锅:“煮了锅野菜粥,加了点豆子,你尝尝。”
粥碗端上来,绿莹莹的野菜浮在粥面上,豆子煮得软烂,带着淡淡的甜。沈砚明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散开,直抵心底。他知道,这粥不如白米香甜,却比任何珍馐都让人安心。
窗外的雪还在下,沈府的粮仓空了,但沈砚明看着妻子和孩子们的笑脸,忽然明白——真正的家底,从不是窖里的粮食,是危难时肯为他人捧出一颗心的热肠。这热肠聚在一起,就是北京城最硬的骨头,最暖的底气。
景泰元年十一月的雪夜,沈砚明放下空碗,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忽然想起德胜门城头的守军。此刻他们或许正就着咸菜啃窝窝头,而沈府的灶台上,苏氏正把最后一点豆饼掰碎,混进野菜粥里。
“爹,这粥甜。”五岁的小女儿捧着碗,舔着嘴角的绿沫,“比昨天的好吃。”
沈砚明鼻子一酸,摸了摸她冻得通红的小脸。孩子不知道,这甜味是苏氏悄悄把陪嫁的蜜饯罐子翻出来,碾碎了撒在粥里的。他转头看向妻子,见她正用竹勺刮着锅底,试图多舀些稠的给孩子们,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苍白的手腕。
“夫人,歇会儿吧。”他走过去接过竹勺,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明日我去城郊看看,或许能挖到些过冬的萝卜。”
苏氏摇摇头:“城郊早被瓦剌人搜刮过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今日尚宫局发的救济粮票,能换五斗糙米。翠儿说,苏大人特意给编书的学子们多批了些。”
沈砚明展开粮票,见票面上盖着尚宫局的红印,印泥里还掺着细碎的桂花——这是苏婉的暗号,表示粮食经过她的手,安全可靠。他想起今日在西城粮仓,于谦说苏婉亲自核对每石粮食,连押运的车夫都要搜身,生怕有人贪污。
“苏大人……”他刚开口,就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福伯裹着满身风雪冲进来,棉帽上结着冰碴:“先生!城南的佃户们来了,说……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沈砚明跟着福伯出去,见二十几个佃户缩在门洞里,怀里抱着面盆和瓦罐。为首的老周头拄着枣木棍,裤腿上结着冰:“沈先生,我们知道您捐了粮,本不该再来添麻烦……可家里的娃饿了三天了。”
沈砚明望着他们冻得发紫的脸,忽然想起白天在胡同里遇见的那个瘦孩子。他转身对福伯道:“把东跨院的旧棉被都抱出来,再把地窖里的盐巴分一半给他们。”
“可……”福伯犹豫了,“盐巴是最后的存底了。”
“拿去吧。”沈砚明从苏氏手里接过粮票,“明日我去尚宫局换粮,这票子或许能多换些。”
老周头捧着盐巴罐,眼泪砸在雪地上:“沈先生,您这是救我们全家的命啊!等开春,我们把新打的麦子都送来!”
沈砚明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里,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雪,像极了当年父亲送粮到灾区时,落在肩头的霜。他转身回屋,见苏氏正往孩子们的棉袄里塞旧棉花,小女儿的衣襟上别着朵纸做的梅花——是苏氏用糊窗户的红纸剪的。
“明日我去国子监,把编书的俸禄领了。”他蹲下身帮儿子系紧鞋带,“虽说不多,总能换些杂粮。”
苏氏点头,从针线筐里拿出个锦囊:“这是我用旧帐册改的,里面装着些碎银。若遇见卖粮的,能换多少是多少。”她忽然压低声音,“听说黑市上有私运的粮食,只是价格……”
“我知道。”沈砚明攥紧锦囊,“但总比饿死人强。”
次日清晨,在尚宫局沈砚明站在领粮的长队里,看着前面的老学究用颤抖的手数着粮票。尚宫局的廊下结着冰棱,翠儿抱着账本从内院出来,看见他忙迎上来:“沈先生,苏大人请您去偏殿说话。”
偏殿里,苏婉正在核对西城粮仓的回执,见他进来,指着案上的舆图:“沈先生来得正好,这是昨夜收到的情报,瓦剌人在通州囤积了粮草。”
沈砚明凑近一看,舆图上用朱砂圈着通州的三处粮囤,旁边标注着“骆驼队”“地道”等字样。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舆图,那些标注着“可藏百人”的地道,或许能用来偷袭瓦剌的粮囤。
“苏大人,我有个主意。”他指着舆图上的运河故道,“这附近有条废弃的水道,直通通州粮囤。若派小队从水道潜入,或许能烧了他们的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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