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摸了摸硫磺粉的油纸包,边角被折得方方正正,是沈砚明惯有的手法。她忽然想起幼时,他给她包糖糕也是这样,怕糖汁漏出来,总要折三层纸。那时觉得他太过仔细,如今才懂,这仔细里藏着的,是把每桩事都做稳妥的心意。
正看着,李嬷嬷又从偏门进来,这次手里没带食盒,只揣着个小布包。“太后让老奴来取尚宫局的物资账册,说要给陛下过目。”她压低声音,将布包塞给苏婉,“这是从石亨府里抄出的密信,太后说让你看看,里面提了几个宫里的名字,怕是还有漏网的党羽。”
布包里的信纸泛黄,字迹潦草,其中一张写着“坤宁宫小禄子可大用”。苏婉的心猛地一沉——小禄子是景帝身边的太监,昨日还来传旨召她去养心殿,若他真是石亨的人,那养心殿的动静,怕是早被瓦剌人知晓了。
“太后怎么说?”苏婉的指尖有些发凉。
“太后让您不动声色。”李嬷嬷帮她把账册捆好,“说小禄子虽是石亨举荐的,但这几日在养心殿,总趁陛下不注意偷瞄城防图,怕是想给瓦剌送消息。太后已让人盯着他,只等他动手时抓个现行。”
苏婉点头,将密信塞进账册的夹板里——等会儿小禄子来取账册,定会趁机翻看,不如将计就计,让他把这封“漏网之鱼”的信带回去,引他露出马脚。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小禄子就来了,脸上堆着笑:“苏大人,陛下等着看账册呢。”他接过账册时,手指在夹板处捏了捏,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忽然对碧月道:“取件厚披风来,咱们去趟钦安殿。”钦安殿在养心殿西侧,墙角有个隐秘的传声孔,是前朝留下的,正好能听见殿内的动静。
两人披着披风,借着巡逻禁卫换岗的间隙,悄悄绕到钦安殿的墙角。果然听见小禄子的声音在里面响起:“陛下,这账册里夹着张纸,老奴看着像是密信……”
紧接着是景帝的声音,带着些不耐烦:“呈上来。”
片刻后,景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好个小禄子!竟敢私藏石亨的密信!来人,把他拖下去!”
苏婉与碧月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原来太后早已在养心殿布了局,就等小禄子自投罗网。
回到坤宁宫时,阳光已洒满庭院。碧月指着廊下的梅枝:“娘娘您看,梅花开了!”
苏婉抬头,只见光秃秃的枝桠上,果然缀着几朵嫩白的花苞,被风一吹,轻轻晃动。她忽然想起沈砚明昨夜纸条的最后一句:“等退了敌,陪你看坤宁宫的梅花。”
“碧月,”她轻声道,“把那半枚铜钱取出来。”
碧月从妆匣里拿出用红绳系着的半枚铜钱,苏婉将它握在掌心,暖意从铜钱传到心里。她知道,这场宫墙里的暗战还没结束,但只要信还能传,约定还能守,这梅花,总会等到想看它的人。
远处传来早朝的钟鸣,清脆而有力,像在宣告着又一个安稳的清晨。苏婉望着梅枝上的花苞,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春天,也快到了。
梅枝上的花苞沾着晨露,在阳光下透着莹润的白。苏婉将半枚铜钱重新系回红绳,挂在妆镜旁,铜钱晃悠着,映出她眼底的浅笑。碧月正用银簪挑开新送来的蜜饯盒子,忽然“呀”了一声:“娘娘,这蜜饯底下有张字条!”
字条是商辂的笔迹,只有短短一行:“西直门细作招供,瓦剌拟在永定门挖地道。”
苏婉捏着字条的手微微收紧。永定门是京城最南侧的城门,城外就是开阔的平原,最易被挖地道偷袭。她立刻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简易的宫城图,指尖在永定门的位置圈了个圈——那里靠近工部的石料场,若能让石匠们提前在地下埋下碎石和铁刺,定能阻住地道。
“碧月,去请工部的刘主事来。”苏婉将字条折成小块塞进袖中,“就说尚宫局要修缮永定门附近的宫墙,需他带人去勘察地基。”
刘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石匠,当年参与过城墙修缮,对地下结构了如指掌。他跟着碧月走进坤宁宫时,手里还提着个布包,里面是几样测土的工具:“苏大人,您要勘察哪段宫墙?老奴这就带人去。”
苏婉将宫城图推到他面前,指着永定门:“刘主事请看,这附近的地基是否有松动?尚宫局收到消息,说近日有异响,怕是地下有空洞。”她特意加重“地下空洞”四个字,眼角的余光瞥见刘主事捏着工具的手紧了紧——他是于谦的同乡,自然懂这暗语的意思。
“老奴明白。”刘主事拱手道,“这就带石匠们去,就说要加固地基,定能把‘空洞’堵严实了。”他转身时,布包里掉出个小泥人,是用永定门的黄土捏的,脖子上系着根红绳,与苏婉的半枚铜钱绳一模一样。
苏婉捡起泥人,忽然想起沈砚明曾说,永定门的黄土最黏,能粘住刀枪,也能粘住人心。此刻握着这沉甸甸的泥人,倒真觉得宫里宫外的人,都被这黄土连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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