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的学子都愣住了,随即响起一片掌声。朱见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局促少了些,多了点什么。于谦坐在最后排,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他就知道,有些道理,孩子比大人懂的更实在。
散学时,朱见济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木雕的小老虎,塞给朱见深:“我……我刻的,给你。”那老虎的尾巴歪歪扭扭,像极了朱见深补的那只。
朱见深接过木雕,忽然笑了,从兜里掏出块槐花糖递过去:“给你吃,我父皇做的。”
两个孩子站在国子监的槐树下,一个拿着木雕,一个举着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们脸上,像撒了层金粉。于谦站在远处看着,忽然明白景帝的深意——所谓国本,从来不是孤立的储君,是血脉相连的牵绊,是经了风雨仍能并肩的手足。
东宫的烛火在夜里又亮了,朱见深把木雕老虎和布老虎并排放在案上,一个尾巴歪,一个耳朵缺,却像一对亲兄弟。苏婉看着那两只老虎,忽然觉得,这深宫的日子,就像这案上的烛火,看着弱,却能在风雨里亮得长久,因为总有新的蜡油续上——是孩子的笑,是人心的暖,是那些藏在墨点和针脚里的,最实在的希望。
窗外的槐花又落了些,像给青石板铺了层白毯。朱见深趴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槐花糖,嘴角带着笑,像是梦到了南宫的槐花,又像是梦到了国子监的掌声。
苏婉替他盖好薄毯,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清楚,前路的风雨还会有,但只要这孩子手里的糖够甜,案上的老虎够稳,身边的人够暖,就没有跨不过的坎。
因为有些根,一旦扎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朱见深案上的两只老虎,成了东宫新的景致。布老虎的尾巴虽歪,却被他用红绸缠了圈,像系了条威风的绶带;木雕老虎的耳朵缺了块,他便用颜料补了朵小小的槐花,与南宫带来的那枝干花相映成趣。
这日午后,朱见济被景帝派来东宫“问学”。他背着个沉甸甸的书箧,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下,书箧摔在地上,滚出几本《算经》和半块啃剩的麦饼。朱见深忙跑过去捡,见《算经》的空白处画满了小弓箭,忍不住笑:“你也喜欢射箭?”
朱见济脸一红,抢过书箧抱在怀里:“我……我父皇说,学会算射程,才能射得准。”他瞥了眼案上的老虎,忽然从书箧里掏出个竹制的小弓,“这个送你,我自己做的,能射纸箭。”
小弓做得粗糙,弓弦还是用麻线拧的,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朱见深接过,拉了拉弓弦,忽然拉着朱见济往院子里跑:“我们去射靶子!我把布老虎挂在槐树上当靶心!”
两个孩子在院里追着纸箭跑,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苏婉站在廊下看着,见朱见济射偏的箭落在朱见深脚边,朱见深捡起箭塞回他手里:“瞄准老虎的红尾巴,就像你刻木雕时盯着纹路那样。”林月在旁笑着递上茶水:“看来陛下让两位殿下同习,是对的。”
正说着,王太监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是南宫的老太监托人捎来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副小小的牛角弓,弓梢刻着“勇”字,还有袋竹箭,箭杆上缠着南宫槐树的花絮。“陛下说,这弓比竹弓沉些,让殿下慢慢练,说‘力气长在手上,胆子长在心里’。”王太监的声音带着哽咽,“老奴刚才在宫门口见着南宫的侍卫,说陛下昨夜在院里练射箭,箭箭都中靶心,说是要给殿下做榜样。”
朱见深举着牛角弓,小脸憋得通红也拉不开,朱见济在旁踮脚帮忙,两人合力才让弓弦弯了弯。“等我练会了,就去南宫射给父皇看。”朱见深喘着气,眼里闪着光。
傍晚,景帝忽然驾临东宫。他看着院里散落的纸箭,又看了看案上并排的两只老虎,嘴角难得带了笑意:“见济说,你教他射靶要盯着红尾巴?”
朱见深点点头,举起牛角弓:“这是父皇送我的,他说胆子要长在心里。”
景帝接过弓,试了试拉力,忽然对朱见深道:“来,朕教你。”他握住孩子的手,引着弓对准槐树:“射箭不光要力气,还要看风向——你看槐树叶往哪边飘,就往反方向偏半寸。”
箭离弦时,朱见深只觉手臂一震,却见那箭稳稳钉在布老虎的红尾巴上。他欢呼着跳起来,朱见济在旁拍着手:“中了!中了!”
景帝看着两个孩子雀跃的样子,忽然对苏婉道:“把南宫的槐树移栽几棵到东宫来吧,说……是给孩子们做箭靶用。”苏婉心里一动,知道这不是移栽槐树那么简单——这是在告诉天下人,南宫与东宫,本就一脉相连。
移栽槐树那日,南宫的老太监也来了,带来把英宗用过的小锄头,说:“陛下交代了,让殿下亲手挖坑,说‘根要埋得深,风才吹不倒’。”朱见深握着小锄头,一下下往土里刨,朱见济在旁帮着捡石头,两人的额头都冒了汗,却谁也不肯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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