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泊在码头,沈清翻着账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钟鸣——是德州卫的更鼓,比往常用力了些,像是在提醒什么。老李进来添灯,见她望着窗外,便道:“东家,听说瓦剌又派使者来了,就在德州卫的驿馆,明日要随咱们的船一起去北京。”
沈清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瓦剌”两个字上:“让伙计们警醒些,把货舱的锁都换了新的。告诉掌舵的,夜里多派几个人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她想起景帝登基那年,瓦剌使者在商队里藏了细作,差点烧了通州的粮仓,“防人之心不可无。”
次日清晨,瓦剌使者的队伍果然来了,为首的使者穿着锦袍,却在路过货舱时,眼神不住地往茶砖上瞟。沈清让伙计当着他们的面劈开一块茶砖,里面只有紧实的茶末,并无异样。使者讪讪地移开目光,转身登上了后面的官船。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老李啐了一口,“我看他们就是想劫这批茶砖——宣府的兵爷们就指着这茶提神呢。”
沈清望着官船的帆影,忽然对掌舵的道:“走内侧水道,跟着漕运的船走。”她摸出那块“通”字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周大人说过,漕运的水道都有暗桩,寻常人摸不清。”
船行至天津卫时,终于见到了等候在此的宣府兵卒。为首的百户接过茶砖,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沈东家可算来了!兄弟们都快馋疯了,昨儿还说要去抢瓦剌使者的奶茶喝呢。”
沈清笑着递过账簿:“点清点清,少一块我赔十块。”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大人让我给你们带了些松江棉布,说是做冬衣格外暖和。”
百户摸着棉布,忽然对着北京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心里装着咱们,沈东家也想着咱们,这仗啊,打得值!”
夕阳西下时,商船终于驶入通州码头。沈清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紫禁城的角楼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忽然觉得手里的算盘轻了许多。这一路的风雨、查验、防备,终究是抵不过商路重开的暖意——就像景帝朱批里写的“商路即生路”,路通了,生路就有了,民心就稳了,这天下,自然就安泰了。
码头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往来搬运的货物,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沈清知道,这趟旅程结束了,但新的商路,才刚刚开始。
通州码头的灯笼刚点亮半条街,沈清的商船就被围了个严实。有顺天府的采办要挑宫里的云锦,有山西药商来兑同仁堂的药材,还有几个穿粗布短打的脚夫,扛着扁担候在栈桥上,等着搬往宣府的茶砖和棉布。
“沈东家,这匹‘云霞纹’的云锦,给我留着!”顺天府采办挤到最前面,手里的账册都快戳到沈清脸上,“周娘娘特意吩咐,要给新落成的观星台做帐幔,就得这亮堂的色儿。”
沈清笑着拨开账册:“放心,早给您留着呢。”她让伙计掀开最上面的木箱,云锦在灯笼下泛着流光,金线绣的流云仿佛真要飘起来,“昨儿过天津卫时,特意让绣娘补了两针金线,保准经得住风吹日晒。”
采办凑近了看,忽然压低声音:“听说瓦剌使者在德州卫闹了点事?想偷您的茶砖?”
“不过是些小伎俩。”沈清往远处瞥了眼——瓦剌使者的官船正泊在码头另一头,几个护卫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望。她拿起块茶砖掂了掂,“他们想要,不如大大方方来换。咱们有上好的云锦、瓷器,他们有骏马、皮毛,正道上的生意,咱们欢迎。可要是想耍阴的……”她指了指码头巡逻的锦衣卫,“这儿的刀,可不认什么使者。”
正说着,同仁堂的老掌柜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个捧着药箱的小伙计。“沈东家,可算把您盼来了!”老掌柜抓住沈清的手,指节因激动而发白,“北京城里的药快断了,昨儿还有家小药铺,把最后几两当归当宝贝似的锁着。”
沈清让伙计卸下药材箱:“打开看看,都是您要的当归、黄芪,还有五十斤川贝,治时疫后咳嗽最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从南京带了些新制的药丸,您拿去试试,效果比汤药快。”
老掌柜颤巍巍地打开药箱,药香混着码头的水汽漫开来,竟让周围的喧嚣都静了几分。“好人啊……”他抹了把眼角,“前两年商路断了,多少人因为没药……”
沈清拍了拍他的肩,没让他说下去。她望向远处的紫禁城,宫墙在夜色里像条沉默的龙。景帝登基后,力主重开商路,说“商路通,则民心顺;民心顺,则边疆宁”,如今看来,这话真没说错。
宣府的百户带着兵卒来搬茶砖时,码头忽然起了阵骚动。原来是瓦剌使者派人送来匹黑马,马鞍上镶着宝石,说是“给沈东家的谢礼,多谢在德州卫手下留情”。
“谢礼就不必了。”沈清让老李把马牵去驿站,“告诉使者,想要茶砖、云锦,明日卯时来商号谈,按市价交易,少一分都不行。”她转头对百户道,“这些茶砖,你们先拉走,不够了再让人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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