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忱笑着点头,又给她添了些酒。窗外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酒香,缠在账本的纸页间。值房的烛火亮到后半夜,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像极了这一路扶持着走过的坎坎坷坷。
第二日天未亮,沈琼就带着江南的账册与那半块麦饼上了路。马车驶出南京城时,她掀起窗帘,看见周忱正站在漕运司的门楼下,手里举着那坛苏州米酒,像在给她送行。晨雾里,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却让人想起昨夜他说的话:“新政不是写在纸上的字,是要让每个百姓都能摸着、尝着、笑着的日子。”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沈琼将那半块麦饼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荷包,忽然觉得手里的账册重了许多——那不是数字的堆叠,是无数双眼睛的期盼,是从南京城蔓延开的暖意,正顺着漕运的脉络,往更辽阔的北方去。
而此时的南京城,周忱刚将新拟的《漕运推广章程》折好,塞进李德全派来的人手里。晨光正从东方涌来,把漕运司的匾额染成金红色,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蜜糖。他望着远处码头升起的炊烟,忽然想起那碗米酒的滋味,喉头泛起淡淡的甘醇——这大概就是民心的味道,初尝时微涩,回味却能甜透整个漫长的冬。
沈琼的马车刚过长江渡口,就见官道旁的茶寮外聚着十几个老农,正围着个穿漕运司服色的小吏争执。“官爷,这平米法到了咱淮安,咋就变了样?”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把手里的粮袋往桌上一墩,袋口露出的糙米混着沙粒,“说好的‘按田均摊’,怎么地主家的地少缴了三成,咱佃户反倒多缴了?”
小吏被问得面红耳赤,手里的账册翻得哗哗响:“上面是这么定的……”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老汉打断:“上面定的?南京来的周大人说了,平米法是让咱穷人少缴,你们是不是把章程改了?”
沈琼让车夫停了车,掀帘时正见那小吏额角冒汗。她认出那是淮安漕运分司的人,前几日周忱的信里提过,淮安有几个小吏仗着徐琦的余威,偷偷在平米法里加了“佃户附加费”。
“这位老哥,”沈琼走过去,指着粮袋里的沙粒,“按《漕运新规》,缴粮时若掺沙,收粮官要受罚,你们这粮是在哪缴的?”
老汉见她穿着官袍,又认得她腰间的户籍房铜印,忙道:“就在前面的王家集仓场!那管事说,佃户的粮就得掺沙抵附加费,不然就不收!”
沈琼接过小吏手里的账册,见上面“附加费”三个字是用墨笔添的,墨迹新鲜,显然是后加的。她从袖中取出周忱给的鎏金令牌,在阳光下一晃:“奉陛下令,便宜行事。这账册是谁改的?带我去见他。”
小吏吓得腿一软,忙点头哈腰地引路。老农们听说南京来的官要主持公道,都扛着粮袋跟在后面,队伍越走越长,到王家集仓场时,竟聚了百十来号人。
仓场管事正坐在凉棚下喝茶,见沈琼带着人来,梗着脖子道:“你是谁?敢管淮安的事?”
沈琼没理他,径直走到晒粮的场院,抓起一把粮,沙粒簌簌往下掉。“按洪武旧制,”她扬声对围观的百姓说,“收粮掺沙者,杖四十;私加税费者,革职查办!”她将令牌往管事面前一放,“现在,你是自己跟我走,还是让锦衣卫来请你?”
管事这才慌了神,瘫在地上直哆嗦。百姓们爆发出欢呼,有人喊道:“沈大人替咱们做主了!”
沈琼让跟来的小吏重新核账,又让人去淮安府衙请官,当众宣布废除“附加费”,掺沙的粮一律退回重缴。忙到日头偏西时,老汉们非要塞给她一篮新摘的脆枣:“这枣甜,比掺了沙的糙米暖心!”
马车重新上路时,沈琼看着篮子里的脆枣,忽然想起周忱的话:“民心不是靠令牌换来的,是你替他们挑出粮里的沙,他们自然把最甜的枣留给你。”她翻开《漕运新规》,在空白处添了行:“淮安王家集,废附加费,民心悦。”
行至山东地界,忽遇暴雨,马车陷在泥里。正着急时,路边茅屋里冲出几个汉子,二话不说就帮着推车。为首的汉子抹着脸上的雨水笑道:“俺们认得您腰间的铜印,苏州来的沈大人,对吧?俺弟弟在南京码头扛活,说您核的户籍册,让他少缴了两成漕银呢!”
沈琼谢过他们,见茅屋里还堆着几袋新麦,便问:“今年收成好?”
汉子叹口气:“麦是好,就是运到县城得给牙商抽成,到手的银钱还是少。”
沈琼心里一动,从行囊里取出南京的“官牙比价牌”拓片:“你们看,按这个法子,让官府设个比价牌,牙商不敢乱抽成,你们觉得中不中?”
汉子们围过来看,眼睛越睁越亮:“中!这法子好!俺们这就去找里正说说!”
雨停时,汉子们非要送她一程,说能跟南京来的官聊聊新章程,是天大的体面。沈琼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听着身后汉子们哼的小调,调子虽土,却透着股盼头。她忽然明白,那些暗中的支持,那些从南京蔓延开的新政,从来都不是她和周忱在孤军奋战——百姓心里都揣着杆秤,谁真心为他们好,他们就愿意推着谁的车,往好日子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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