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头,朱祁钰的轿帘被风掀起一角。他听见了那句“打进来才好”,指甲猛地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明黄的袍角上,像朵细小的红梅。“回宫。”他低声道,声音冷得像冰。
太监们不敢多问,抬着轿子快步走。路过御花园时,见几个小太监在放风筝,竹骨扎的“沙燕”飞得正高,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朱祁钰忽然喊停:“把那风筝给朕取下来。”
小太监慌忙解了线,风筝摇摇晃晃落下来,翅膀断了根竹骨。朱祁钰捏着那破风筝,忽然想起朱祁镇说的“小时候抢风筝”——那年他才六岁,抢不过哥哥,就坐在地上哭,朱祁镇把风筝塞给他,自己蹲在旁边看,还说“等你长大了,哥带你去放风筝,比谁都高”。
“废物!”他忽然把风筝扔在地上,用靴底碾得稀碎。龙涎香的气息混着怒气,在空气里翻涌。随侍的太监吓得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而南宫墙内,朱祁镇正让老太监找纸笔。“朕要写信。”他咬着牙,“给大同总兵写,告诉他瓦剌人打仗爱绕后,当年在土木堡,也先就是这么干的。”
老太监愣了:“万岁爷刚走……”
“他是他,朕是朕。”朱祁镇的笔在纸上划过,墨汁浓得像化不开的恨,“这江山,也有朕的一半!就算被关在这里,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瓦剌人踏进来!”
信写得潦草,字里行间全是火气,却把瓦剌骑兵的习性、阳和口的地形写得明明白白。写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朱祁镇”三个字都歪歪扭扭,像在哭。
宫墙外的柳树下,于谦还站着。南宫里的争执、朱祁钰的怒、朱祁镇的恨,像三根绳子,在他心里缠成死结。他摸了摸怀里的兵符,铜面冰凉,映出自己鬓角的白发——这兵符能调得动千军万马,却解不开这兄弟俩的心结。
正望着,见个小吏慌慌张张跑来,手里举着封信:“于大人,南宫的老太监让人递信,说是太上皇亲笔,给大同总兵的!”
于谦展开信,墨迹还带着点湿,字虽乱,却字字恳切。他忽然想起昨日去大同犒军,见将士们在城墙上刻“还我河山”,刀锋入石三分。原来这江山,不光在他手里的兵符上,也在南宫那纸潦草的信里,在弟兄们的刀痕里,谁也夺不走,谁也忘不掉。
“备马。”于谦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去大同。”
风还在吹,御花园的风筝残骸被卷到墙角,和南宫飘来的桃花瓣缠在一起。于谦的马蹄声渐远,落在青石板上,像在敲一面鼓——一面要敲醒边关的烽火,也要敲散这宫墙里的怨怼。
只是他心里清楚,有些结,不是敲鼓声能打散的。就像南宫的门,关得住人,关不住恨;朱祁钰的龙椅,坐得再稳,也挡不住哥哥那句“这天下有朕的一半”。而他能做的,只有快马加鞭往大同去,让边关的刀枪先硬起来,再回头看这宫墙里的事,能不能慢慢熬出点转机来。
毕竟,瓦剌的骑兵可不会等他们兄弟和解。
于谦的马蹄踏过晨露未曦的官道,怀里那封字迹潦草的信像块烙铁。他掀开车帘看了眼天色,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大同方向的天际却已隐有烽火的淡影——朱祁镇没说错,瓦剌人果然动了。
快到大同城门时,正撞见总兵官策马迎出来,甲胄上还沾着夜巡的霜气。“于大人,您可算来了!”总兵接过信,手指划过那些歪扭的字迹,忽然红了眼眶,“太上皇……他还记得阳和口的地形。”
于谦拍了拍他的肩:“别愣着,按信里说的,把左翼骑兵调去黑风口设伏,瓦剌人最爱从那儿绕后。”他望着城头迎风猎猎的旗帜,忽然想起南宫墙内那纸潦草的信——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被关在宫墙里,也磨不掉。
而南宫这边,朱祁镇正盯着老太监手里的空砚台发呆。方才写信时太急,把墨块都磨秃了角,此刻指尖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墨痕。老太监端来热水:“万岁爷说了,往后每月给您送两锭新墨来。”
朱祁镇冷笑一声,把脸扭向墙根:“他倒会做顺水人情。”可眼角的余光瞥见墙缝里钻出的新草,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和朱祁钰在御花园拔草,弟弟总爱往他鞋里塞毛毛虫,害他摔了个屁股墩,如今想来,那点痒意竟比这南宫的墙还让人记挂。
宫里,朱祁钰正对着铜镜扯龙袍的领口。太监察言观色道:“陛下,大同那边传来消息,于大人按太上皇的法子,在黑风口打了个小胜仗呢。”
朱祁钰手一顿,铜镜里的人影晃了晃。他没回头,只低声道:“知道了,让御膳房给南宫送只烧鹅去,要肥的。”太监刚要应声,又被他叫住,“等等,再添坛竹叶青,就说是……就说是朕赏的。”
当烧鹅的香气飘进南宫时,朱祁镇正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老太监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陛下特意让人送来的,还说这酒是去年的陈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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