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笑嘻嘻道:“陛下说,太上皇爱吃这口,让御膳房照着当年东宫的方子做的。”
朱祁镇忽然想起,从前在东宫读书,弟弟总爱偷他碟里的酱瓜,说“皇兄的酱瓜比我的咸,够味”。他把酱瓜往嘴里塞,脆响里裹着点说不清的酸,眼角却热了。
老太监趁机道:“昨儿奴婢听侍卫说,陛下夜里还在看太上皇您写的瓦剌布防图,用红笔圈了好几处呢。”
“他也就这点记性了。”朱祁镇嘴上硬着,却把那碟酱瓜挪到自己跟前,再没让老太监碰。
宫里,朱祁钰正对着那幅圈满红笔的布防图出神。李德全捧来新沏的茶:“陛下,于大人从大同回了,说瓦剌退到了关外,还派了使者来求和呢。”
“求和?”朱祁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让使者在驿馆等着,朕得和于大人合计合计。”他忽然指着布防图上的红圈,“把这个给于大人送去,就说是……太上皇的意思。”
于谦接到图时,正和沈琼核对粮草账目。沈琼见图上红圈旁注着“此处可设粮仓”“彼处宜筑望楼”,忍不住道:“太上皇对边关地形,倒是比臣等熟稔。”
“何止熟稔。”于谦指尖划过那些红圈,“这是把江山揣在心里呢。”他忽然想起什么,“沈主事,你从江南带的新茶,分两斤给南宫送去,就说是你孝敬的。”
沈琼愣了愣,随即点头:“臣这就去办。对了,苏州的粮商说,想给南宫送些新米,臣已准了。”
当新茶的清香飘进南宫时,朱祁镇正对着牛角弓比划。老太监把茶罐打开,碧螺春的嫩芽在罐里蜷着,像颗颗绿珠。“沈大人说,这茶得用山泉水泡,能泡出三春的味。”
朱祁镇捻起一撮茶叶,凑到鼻尖闻了闻:“她倒比宫里的人会办事。”他忽然对老太监道,“取纸笔来,朕给她写封回信,就说……米不用送太多,够吃就行,多的留给边军。”
回信送到沈琼手里时,她正在给粮船盖章。信纸边缘有些毛糙,字迹却比前两封工整些,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粮仓,旁边写着“别让耗子啃了”。沈琼忍不住笑了,把信折好,夹在账本里——这大概是她收到过最实在的“御批”。
宫里的桃花落尽时,朱祁钰让人给南宫送了套新棉袍,月白色的,针脚细密,比从前那件厚实多了。“陛下说,”送衣的太监低着头,“这料子是江南新贡的,比旧棉暖。”
朱祁镇摸着棉袍的里子,忽然发现衣襟内侧绣着朵小桃花,针脚有些歪,像个孩童的手笔。“这是……”
“是见济小殿下绣的,”太监声音发颤,“殿下说,给大伯添点喜气。”
朱祁镇的手指顿在桃花上,那点嫩粉在月白料子上跳着,像极了当年弟弟在他书桌上画的涂鸦。他忽然转身,对着宫墙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替朕谢过小殿下。”
宫墙那头,朱祁钰正听太监回话。当听到“太上皇谢小殿下”时,他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茶水溅在龙袍上,像朵淡色的云。李德全慌忙递帕子,却见陛下嘴角噙着笑,眼里有光在跳。
“去,”朱祁钰忽然道,“把见济叫来,朕教他射箭。”
小太子跑来时,手里还攥着绣了一半的帕子。朱祁钰拿起那柄牛角弓的仿制品——是特意给孩子做的小弓,拉着他的手,学着当年哥哥的样子,手把手教他放箭。
“父皇,”见济仰着小脸,“大伯也会射箭吗?”
朱祁钰望着箭靶,忽然道:“会,你大伯射得可准了。”
南宫的窗台上,新棉袍搭在文竹旁,衣襟的桃花在风里轻轻晃。朱祁镇拿起那封关于瓦剌求和的奏报——是于谦让人送来的副本,上面有朱祁钰的朱批:“宜缓,观其动向”。他提笔在旁边添了行字:“可许互市,换其良马”,字迹落在朱批旁,竟有几分相得益彰的意思。
风穿过宫墙,带着江南的茶香、边关的尘土、孩童的笑,在两个宫院间打着转。谁也没说破,那道墙好像真的薄了些,薄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能闻到对方院里的香,能在字里行间,摸到那点藏了许久的暖。
至于那墙什么时候能拆,或许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同的烽火歇了,粮仓满了,孩童的箭射得越来越准,而那柄旧弓的震颤声,和画里的笑,终究是越过了宫墙,在这江山里,慢慢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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